蓝火箭没有射人,只钉住四周树影。
火焰沿影子燃烧,逼出谢照微藏在林间的银路。二十余名衣衫破损的临川人从树上跃下,人人手臂都缠着黑布,遮住可能被定神镜追索的名字。
为首者是个独眼男人,手持一把从太衡弟子身上夺来的断剑。
“裴知微?”
女孩站出来:“你认识我?”
男人盯着她眉眼,握剑的手越来越紧:“认得。侯府悬赏找了你七日。南城烧起来那天,你父亲亲自带人封了钟楼。”
裴知微脸色发白:“他是去救人。”
“他先封城门。”
顾长渊横到两人中间:“你们要她做什么?”
“证明临川存在。”独眼男人指向远处太衡金榜,“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裴牧川结丹时生出的妄影。只要他的女儿活着,太衡就不能把所有人当灰烧。”
“太衡刚下令杀她。”
“所以更要把她送到山下三镇,让十七万人亲眼看见。”
谢照微道:“走不到。定神镜会沿所有看见她的人追来。”
“总比躲在这里等死强。”
独眼男人挥手。遗民从四面靠近。他们并无修为,却在残界里活了数日,脚步与林影相合,远比普通人敏捷。
裴知微忽然问:“我娘呢?”
人群静了一下。
一个老妇人从后面走出:“苏医师把最后一批孩子送进地下药库,自己去了城心。她说若你回来,先带你去南城医馆。”
“她活着?”
“进去时活着。”
裴知微看向独眼男人:“我要回临川。”
“你回去只会陪它一起烧。”
“那也是我的城。”
“你现在不只属于自己。”
“我什么时候属于你了?”
独眼男人被问得一怔。
裴知微走到他剑前。女孩只到他胸口,身体仍时隐时现,声音却没有抖。
“我爹替我选死,你替我选活。你们都没问过我要去哪。”
林外忽然传来镜鸟尖啸。太衡追兵已经越过断桥残留的界路,正从上空搜索。
独眼男人脸色一变:“撤!”
遗民迅速分散。蓝火熄灭后,林影下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门。众人进入前,独眼男人仍挡在裴知微面前。
“我叫杜横山。临川巡城营第七队。”他说,“进了营地,你若要走,我不拦。但在那之前,你得看看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地下营地建在一座废弃神龛后。数百名临川人挤在岩洞里,没有灯火,所有人都用手触摸墙壁行走。孩子哭时,母亲用布捂住他们嘴,怕声音引来镜鸟。
顾长渊进入后,最先听见的不是哭,是磨刀声。每个能动的人都在准备下一次搜索:巡城兵磨从坠楼中捡来的铁片,老人把蓝火涂到箭杆,连十来岁的孩子也在练习如何在镜光照来时闭眼贴墙。
一个年轻妇人认出裴知微,冲上来抓她衣领:“侯府为什么先封南门?”
杜横山将人拉开。妇人没有罢休,把一只烧焦童鞋扔到女孩脚下。她的儿子死在南门,裴知微却连那道门为何关闭都不知道。
裴知微没有用父亲的理由反驳。她捡起童鞋,放在自己面前:“等我找到他,我替你问。”
“问了能活?”
“不能。”女孩看着她,“但他得答。”
妇人最终拿回鞋,没有原谅,也没有再动手。
顾长渊看见洞穴深处立着一排木碑。
碑上没有名字。
每一块都被刀刮得干干净净。
裴知微伸手想摸,杜横山却先拦住:“别读。镜鸟有时藏在木纹里,等人把名字念出来。”
话音刚落,最边缘一块碑后睁开一只白眼。顾长渊抓起地上蓝火箭,先于镜光射出。箭没有射中眼睛,只钉住碑影。影子燃烧,藏在木后的镜鸟被迫显形,杜横山一剑斩掉鸟首。
镜鸟落地后没有立刻死。断首里的七十二只小眼仍在转,逐个照向营地里的脸。被照到的人身后会出现一道白门,门里站着太衡执法弟子,只差一步便能跨来。
临川遗民分成两队。一队用湿毡盖眼,一队抬起刻名木碑,把自己的影子藏到死者名字下面。动作没有口令,却快得像演过许多次。
裴知微想帮忙,杜横山的刀先横在她面前。
“你一靠近,镜眼全会亮。”
“那就拿我引开。”
“我们还没穷到拿孩子作饵。”杜横山说完,又冷冷看向顾长渊,“太衡人常说得更好听。”
顾长渊没有解释。他捡起第二支蓝火箭,发现箭杆刻着三条短槽。顾小满在伤者药包上见过同样记号:一槽指活人,两槽指镜影,三槽指已经混在一起、不能直接射杀的东西。
断首中最后一只眼忽然映出杜横山身后的老妇。白门里出现一个年轻巡城兵,胸口插着火梁,仍朝她喊娘。
老妇伸手前,杜横山一刀钉住她袖口。不是劝她认清真假,而是和她一起看着门中人。老妇哭着把儿子乳名、伤处和最后一句话全念完,随后亲手将蓝火按进白门。
镜影在火中没有求救,只重复“娘”。这反而证明它什么也不记得。
白门烧到一半,镜影忽然改口,叫出了老妇年轻时只有儿子知道的绰号。
营地中几个人同时变色。镜术显然从坟地偷走了更多记忆,它不再只会重复最后一句。老妇按蓝火的手也停住,门中年轻人开始讲家里灶台缺了一角、妹妹出嫁那天他偷喝过酒。
这些全是真的。
杜横山没有替她下刀。他让人搬来儿子留下的断枪、旧鞋和一封没寄出的家书,一件件摆在门前。若镜影真是那个年轻人,就必须在所有真实记忆中作出新的选择。
老妇问:“你妹妹现在被镜鸟追,东门和西门只能守一处,你去哪?”
白门里的儿子先说东门,又在她哭时改成西门。它拥有记忆,却没有承担选择的能力,只会不断给出提问者更想听的答案。
老妇终于把蓝火按到底。
“我儿会先骂我不该问。”
镜影在火中第一次露出空白。营地众人没有因它掌握真记忆便把它当人,也没有因它是镜术就说记忆全假。那些旧事仍属于死去的年轻人,只是被偷来做了诱饵。
白门烧尽。营地中没有人催老妇起来,也没有人用一句“都是假的”替她结束。
他们熟练地扑灭蓝火、移走木碑,仿佛这种死亡窥视每天都会来。
顾长渊终于明白,这些人躲在地底,却从未把命交给别人。他们已经靠自己活过了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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