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台灯闪了一下。
闻时把保温杯拧紧,顺手按住了手册封皮。便利店冷柜在他身后嗡嗡作响了一阵子之后又停了,门上贴的“暂停营业”牌子被风吹得一角翘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放凉后产生的焦苦味,还有货架下层除湿剂的味道,后门没有关严实,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墙上的挂历翻了两页。
门口进来一位老人。
棉袄肩上沾着灰尘,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湿了一半,在地砖上留下两条浅色的脚印。他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又放下了,然后再走到柜台前。老花镜片上有裂痕,闻时记性很好,上次报案的那对夫妇中,男人的老花镜也是同样的裂痕。
“请问一下,我们这里可以收寄存吗?”
闻时没有开口。他翻开手册的,台灯的灯光照射过来,钢笔字迹在发黄的纸面上微微发光,“等级:临时工。处理范围为城区二环以内非致命性怪谈。每次任务获得的积分最多为30分。”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好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的样子:“侵蚀度累计到60以上就会强制休息,到80以上就要写书面报告。”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顿了一下,就把本子合上了。
“寄存什么。”
老头把手伸到棉袄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缠的时候很不熟练,胶带叠了三层还歪着。台灯光从侧面照射过来,信封上有一层淡淡的水痕,仿佛水汽渗透到纸张之后又蒸发掉了一般,四周边缘微微卷起,并且有些潮湿。
“我孙女的东西。她妈妈两年前去世了,这个孩子留下了念想,每天抱着睡觉。一只布老虎,耳朵缝歪了,尾巴也被截短了一点,我女儿说那是她小时候的东西。前两天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客厅里哭,说东西不见了。”
老头将信封推到台面上,手掌在牛皮纸上摩擦了一下,发出一种粗糙的摩擦声。闻时没有接,目光落到他的袖口处,棉袄的袖子卷了两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深色的淤青,边缘已经发黄发绿了,应该是三五天前留下的旧伤,中间最深的那个指印还依稀可见。
“我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看到的,上面有脏东西。垃圾桶上有很多泥脚印,盖子也没有盖严实,我弯下腰去扶的时候才看到信封卡在桶边跟墙之间的缝隙里。”老头搓了搓鼻子,在鼻梁上压出两道白痕,“拿回来一看,信封上贴了一张纸条。当时我没有撕掉它,用胶带又把它们缠起来了。”
他伸手要去翻信封的正面,闻时抬手说:“你信不信规则。”
老头的手停在空中大约半秒钟,又收了回来,扶着柜台边缘,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什么规则?”
“你孙女丢东西的那几天,家里有陌生的电话吗?断过网?晚上门廊的灯自己亮过?”闻时翻到手册中间偏后的地方,手指在上面划过,那里用红笔圈出几行字:“执念附着在物品上一般会有三次异常的现象,时间间隔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第一种情况就是通讯受阻,第二种情况就是网络被切断,第三种情况就是空间出现异常。缺少任何一个都是不行的,否则就要考虑人为的因素了。”他抬起头。
老头的脸色变了。
台灯在他脸上形成一个阴影,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便利店的冷柜又发出嗡嗡的声音,低沉的震动传到了地上。
“来过一个电话。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座机就响起来了。一般这个时候不会有电话打过来,所以我认为可能是女儿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于是我就接起了电话,但是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一呼一吸之间非常缓慢。我说了两声‘喂’,那边就挂了。我女儿说别理推销的。第二天网络中断了小半天,我以为是运营商的问题,拨打客服电话也没有人接听,后来自己就恢复了正常。”
“第三次。”
老头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舌头舔了舔才发出声音。便利店的灯管在他头顶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白光闪了两下之后又稳定下来。
“前天晚上,我去楼下倒垃圾的时候发现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整栋楼从五楼到一楼都没有灯光。我摸黑往下走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用手扶着墙—”他撸起袖子露出一片淤青,“蹭了半截才站稳。回头一看,灯又亮了,而且很刺眼。”
那圈淤青在灯光下颜色更深一些,最外面一层是淡绿色的,拇指按的地方到现在还没有全部消退。
闻时把信封拿过来。牛皮纸被手掌心捂过的地方还有些温度,手指接触边缘的湿气也会稍微变冷一些。封口胶带边缘翘起的部分发出微微的光亮,好像是反光材料留下的痕迹一样,非常淡,不注意看还以为是胶带本身的光泽。他将信封翻转过来。
最下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笔尖按得很用力,牛皮纸背面稍微有点凸起。字是倒着写的,要靠近台灯从纸的背面透出的光才能看到那句话—
“归还方式:白天正午十二点。放在原处。不得打开查看。”
他手指在字迹上反复摩擦。纸面温度比柜台台面低很多,有一种陈年瓷器般的寒意。冷柜发出的嗡嗡声突然停了,便利店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挂历纸角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东西不是你的,你碰到了它,它就会记住你。”闻时把手册合上,封面撞在了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孙女现在住哪儿?”
“我—我女儿家。就在老小区里的一栋楼,新苑巷五号—”
“你别告诉我地址。”闻时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速溶咖啡已经变冷了,在舌根下面有一股苦味,还有纸杯放久了之后产生的馊味。他放下杯子说,“你这次有两个选择。第一种方法是回到家里找一个铁盒,最好是不锈钢的,把信封放进去并封好。正午十二点的时候放在你找到它的地方。人走后不要回头。走路的时候要快一些,不能跑。”
“第二条是什么?”
“第二条,我替你去还。但是你要先签一份委托书,把信封的来源,拾取的时间,还有你碰到之后家里出现的各种异常都写清楚。我弄清楚信封后面是什么东西之后再决定怎么归还。这一条要加收费用,积分结算制,你付现金我也收,五十块钱跑腿费加二百块钱材料费。”
老头沉默了大约几秒钟。便利店的后门又被风吹开了一个小缝,进来的空气里夹杂着雨水蒸发后地面散发出的潮气,还有铁栏杆生锈所产生的腥气。他低头看了看台面上被打湿了的信封,在上面点了两下,手指关节发出笃笃的声音。
“我选择第二条。”
闻时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把打印好的委托单拿了出来。标准的A4纸格式,页眉上印着“城中区怪谈科临时工受理专用”—沈渡上个月印了一大堆,说是科长给的新福利,后来闻时才知道这些纸张的钱是从临时工的任务补给中扣除的,每张五毛钱。下面有格式化的条款,委托事由一栏是空的,需要委托人自己填写。
老头子趴在柜台上面填写表格。他写字较慢,握笔姿势很别扭,横竖都有些颤抖。姓名栏里写的是“林国富”,年龄六十三,住址是“城中区新苑巷7号-401”,联系电话为座机号码。委托事由一栏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捡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孙女丢失的布老虎,家里发生了怪事,请调查员来处理。”
闻时在一旁看着。冷柜又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由低到高逐渐稳定下来,混杂着老人用笔在纸上写字时发出的沙沙声。等林国富签完最后一笔,他就把委托单收起来放进档案袋里,拉链也拉到了头。
“明天早上十点钟,在你女儿家楼下等我。”
林国富抬头说:“你不问我闺女住在哪里吗?”
“信封上写有地址。”闻时用笔帽碰了碰下面那行小字,反写的字在灯光下可以看出来,正着看是一串模糊的笔迹,加上之前从纸背面看到的印象,他已经全部认识了,“新苑巷5号,五单元,302室。”
老头把老花镜取下来擦拭了一下,镜片上的裂痕在灯光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细小的光亮。他戴上之后又仔细地看了看信封底部。脸上的皱纹逐渐堆积起来,从额头到嘴角,好像被人从中间捏了一下,挤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表情,是惊讶还是害怕。
“我女儿—她就是住302。”
闻时把信封放到外套内袋里,牛皮纸贴在衬衫上,凉意就传到了胸口。手册放在另一边的口袋里,两样东西隔着布料分处两边,重量,温度都不一样。他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回去早点休息。今天晚上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不要开灯。”
“明天早上—”
“早上十点钟。迟到的话,要加收违约金,按分钟计算。”
林国富将矿泉水瓶放回货架,转身时棉袄碰到货架边角,一包方便面掉到了地上,他就弯下腰把方便面捡起来放好。便利店的感应门迟钝了两秒才打开,夜风涌入进来,柜台上的委托单也被吹得翘了起来。闻时伸手按住纸面,手指触碰到页眉处的印字。
老人从玻璃门外面走过,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门槛处中断了一下之后就融入到黑暗之中了。门关上,外面的风声就被隔绝了,便利店里又恢复了宁静。冷柜发出嗡嗡的声音,地砖上还留有两条浅色的脚印。
闻时将手册翻回到。台灯光照在纸面上形成一圈温暖的黄色光晕,在钢笔字下面靠近页脚的地方又多了一行淡灰色的小字,像是墨水渗透到纸背之后又从另一面浮现出来的一样—
“待处理执念类。预估侵蚀度+8。任务积分20。状态:未开启。”
他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纸面是温热的,跟之前碰到的信封温度不一样。他把手册合上,封皮上折痕的位置正好在大拇指按的地方,这个折痕是半个月前处理东街棋牌室案件时留下的。当时他不小心把手册掉进了洗脚盆里,捞出来后在暖气管上烤了一整晚,虽然干了,但是封皮的一角永远都留下了褶皱。
他把档案袋,手册,保温杯都放回原处。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把它关掉,便利店里就只剩下从后门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微弱灯光,街灯的光线把门缝照成了一条白线。
闻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经过货架的时候把掉下来的方便面摆正放好。后门的锁已经老化了,他用脚踢了一下门框才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
街对面传来了一阵猫叫声。
他站在便利店玻璃门后把手册从内袋中取出,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去了。信封紧贴在胸口,纸张的凉意跟手册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温下渐渐趋于一致。闻时推开门走进夜晚,门在他身后慢慢关闭,门上的“暂停营业”牌子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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