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苑巷5号是一栋90年代末期建成的老式居民楼。
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单元门锁坏了,闻时用手指关节顶了一下就打开了,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地面上刮过。楼梯间的声控灯还可以用,每上一层楼跺一下脚,灯就会亮一层。
林国富已经在五单元门口等在那里了。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一个死结。
“你来得早。”闻时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
“睡不着。”林国富把塑料袋递过来,说,“我闺女早上出去上班了,孙女送到她姥姥家去了。三楼没有人在。”
“钥匙在哪?”
老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铝制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塑料老虎。闻时接过来之后,用大拇指在塑料老虎的形状上摸了摸,发现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应该挂了好多年。
“上去了。你在楼下等我。”
“我……”
“跟着走的话,如果遇到东西认生,反而不好。”闻时把手册拿了出来翻了两页之后说,“你进到302之后,家里多出什么东西没有?比如说本来放在别处的东西到了桌子上。”
林国富想了想说:“我女儿说她的梳子不见了。后来在厨房的碗柜里找到的。”
闻时没有再问下去。把钥匙插入锁眼转动两圈之后,铁门就打开了一条缝,楼道里散发出一股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声控灯是黄色的,把墙上的物业通知照得发脆。
他上到了三楼。
302室的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油漆已经起泡,门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四个角都已经卷起来了。闻时没有马上拿钥匙,而是把手册翻到执念类物品处理流程那一页,大拇指顺着几行红字往下划:“第一步,确认物品放置的位置和最初的位置是否一致。第二步,把申报异常事件的时间线和物品离位的时间进行比较。第三步,把东西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观察三十分钟。”
将信封从内袋中取出。牛皮纸在楼道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淡黄色,封口胶带边缘还有微弱的光亮,但是和昨天晚上相比已经要弱很多了。闻时把信封贴到302室的门上,停了五秒左右,牛皮纸表面没有温度变化,也没有震动。
他捅开锁推门进去。
玄关很窄,左边是鞋柜,右边是挂衣架。客厅面积不大,沙发套用的是老式的碎花布料,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水,电视遥控器被倒扣在一边,旁边还有一本翻开一半的儿童图画书。地上整齐的摆放着几双拖鞋,鞋头向着内侧。闻时站在地砖上,感觉脚下的地面很冰冷。
他在客厅里面走了一圈。窗户关闭了,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就是另一栋楼的后面。墙壁上有一些淡黄色的水渍,应该是楼上漏水造成的。墙角有一个五斗柜,最上层的抽屉只打开了一半,里面放着几件叠好的小孩衣服。
按照程序来,应该找到最初的放置地点。
闻时把信封翻过来,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背面的那句话。“放在原处”这四个字说得非常清楚,但是没有说明原处是哪里。他翻开手册找到执念类补充说明页,在页脚处有一行灰色批注:“如果物品拾取者与原始拥有者不是同一个人,可以通过物品本身所指的方向来确定归属的位置。可以利用物品附着物所产生的指向性信息。”
指向性的信息。闻时把胶带撕开了一条缝。牛皮纸折口处有一块蓝底白点的棉布,四周边缘的线头很松散。他抓住布料的一边抽出一截,里面露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布老虎。
黄布做底,黑色条纹是绣上去的,针脚很粗糙。左耳确实缝歪了,向外翻着,右耳是正常的。尾巴比一般的布老虎要短一些,在收尾的地方打了一个死结。老虎的嘴巴用红线绣成一条弧线,笑呵呵的。眼珠子用的是黑色塑料扣子,右边的已经松动了,只有一半挂在上面。
闻时将布老虎翻转过来。肚皮这边缝了一块白布,在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宝宝要乖,妈妈爱你”几个字,字体很稚嫩,横不平,竖不直。
将布老虎放在手中掂了掂,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那种凉意由牛皮纸转移到了布料上,手指触碰到的时候就像握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物品一样。等了十几秒之后,手指才慢慢变暖。
楼下有老人咳嗽的声音。闻时将布老虎放回牛皮纸中,没有完全封口,放在茶几上。他往后退了两步之后坐在沙发扶手上,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七分钟过去了。
客厅里面没有什么不同。窗外有鸽子扑翅膀的声音,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链条发出“吱呀”的声音。凉茶水面平静无波,电视遥控器仍然被倒着放着。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五斗柜上层抽屉发出了声音。
很轻。好像有人用手指甲在抽屉里面刮了一下。闻时放下保温杯,再看抽屉还是半开的状态,衣服叠得很整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但是他对当时的情况记忆很深刻,当时走过的时候看到浅绿色的卫衣是叠好放在上面的,现在翻过来了,有印花的一面朝上了。
十五分钟后,茶几上的绘本翻到了下一页。
没有风。窗户关着,窗帘也垂着,所以坐在里面的人感觉不到空气流动。绘本从翻到中间的一页变成了再往后两页,在纸张之间压着一个小折角。
闻时把手册翻开记了几个字。冷柜的嗡鸣声换成了客厅里的安静,在安静之中可以听到灰尘飘浮起来发出的小声音,以及自己呼吸的声音。那颗松动的塑料眼珠从布老虎脸上半垂下来,从牛皮纸开的口子中露出一点,黑乎乎的望着天花板。
第二十二分钟的时候,五斗柜的抽屉就自己关上了。
“咔嗒”一声。滑轨很旧,关上时会有金属摩擦的涩响。闻时回头一看,抽屉已经严丝合缝的关好了,台面上的小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有动过。
布老虎从牛皮纸里面出来了一点。塑料眼珠子朝向五斗柜的方向。
闻时站起来。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一点声音,他慢慢的走到五斗柜前蹲下身来,拉开上面的抽屉。叠好的小孩衣服下面有一条红绳,很细,编成了一个平安结。他把红绳取出来握在手中,布料的温度和人体的温度是一样的。
他回到茶几处,将布老虎从信封中取出并放在绘本旁边。老虎肚子上的那句话是朝上的,塑料眼珠也松动了,好像在看着他一样。
三十分钟整,阳台上发出一点声音。
闻时转过头去。阳台门关着,但门把手上的风铃也跟着晃动起来,一串塑料珠子串成的风铃,颜色已经差不多褪尽了。它自己晃了两下之后珠子就碰到了一起,发出“咔咔”的声音,不大。
他打开阳台门出去。早上的风灌进来,很凉爽,楼下花坛里有人浇花,水管发出的声音也传到了这里。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都是浅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洗衣机排水管被压在墙角处,管口有少量积水,楼上的防盗窗也倒映在其中。
闻时回到客厅之后,将布老虎拿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把那件浅绿色的卫衣拿了出来,在下面有一个空位。他把布老虎放到里面去。布面落在棉布衣服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仿佛一件东西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待的地方。
抽屉关上之后,阳台上风铃又响了两下。连续三下。
闻时回到茶几旁边坐下,把手册翻到执念类流程记录页上开始写现场记录:“物品:布制老虎,长约十五厘米,手工缝制,左耳歪斜,右塑料眼珠松动,腹部有手写字迹。异常情况:抽屉里的衣服被翻动,绘本被翻开,抽屉自己关上,风铃发出声音。物品放回原处之后仍然会有一次信号残留,但是强度会减弱。”
写完之后就把手册合上。牛皮纸信封中的胶带还留在茶几上,他把它们收起来放到口袋里。
楼道里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走得较慢,走到302门口后就停下来了。闻时抬头一看,门没有上锁,钥匙还插在锁眼外面。脚步声停了十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了,然后就往楼上去了。
他从内袋中取出手册,翻到后面,灰色的小字又变成了一行:“执念类——物品归属人不是最初的拥有者。附加信息:物品离位时间大约为72小时,在此期间接触过三人以上外部人员。侵蚀度预计会增加到+12。任务积分仍然为20分。解锁支线——调查物品离位的原因。”
闻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72小时和林国富所说的“前两天出去买菜”是一致的。但是接触过三个以上的人,老头并没有说有人碰过这个信封。他低头看了看抽屉,又看了看茶几上空着的牛皮纸袋。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青梧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后显示为:“闻时,城东派出所有一个案子,和你昨天晚上做的案子应该有关。可以讲话吗?”
他按下语音键之后,小声说“十点半我去”,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锁芯转动了两圈之后,当铝制钥匙从锁眼里面被拔出来的时候,在钥匙环上挂着的小塑料老虎在他的手指间转了一圈。
楼下林国富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拿着塑料袋。见到闻时下来之后,他就向前走了半步。
“完事了?”
“把布老虎放回去了。”闻时把钥匙给了他,“但是你拿到信封之前,已经有别人碰过它了。”
林国富脸上的肉动了一下:“没有啊。我在垃圾桶边上捡的,周围没人。”
“信封上有三个人的手印。一组比较小,像是小孩的。另外一组指纹比较淡,有油渍,应该是手上沾过食物之后留下的。”
老头子没有开口。过了一会,他把塑料袋举起来说:“这里面是我的孙女以前画的画,我想它可能会有用处。”
“东西留下,我回去看看。”闻时拿过塑料袋之后又看了看楼上302的窗户。窗帘还是半开的状态,风吹进来把一角掀起又落下。“你先回去。最近三天,每天晚上九点以后要把电视打开,不要关闭。音量调低一些。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靠近五斗柜。”
林国富点了两下头。他转身往巷口走去,步速比昨天要快一些,蓝布夹克的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闻时将塑料袋夹在腋下,沿着单元楼外的水泥路向外走去。经过花坛时,浇花的水管还开着,水珠溅到裤子上,凉了一下。他把手机掏出来,沈青梧的声音还在对话框里,他点了一下播放——
“城东派出所凌晨接到一起报警案件。一个男人在家里睡觉,半夜醒来后发现床头多了一个快递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布老虎,和上个月丢失的一模一样。他妻子受到惊吓之后就报警了。”
闻时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五单元302房间的窗户一眼。窗帘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阳台上的风铃也没有响起来,整栋楼静静的立在巷子里,上午的阳光照射在剥落瓷砖的墙面上,使墙面变得苍白。
闻时把手机收好之后,塑料袋在腋下被卡了下,于是他就换了一只手来拿。手册放在内袋里,拉链头顶得肋骨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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