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出了铁门之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一下,来电显示为怪谈科传达室的固定电话号码,时间为下午四点十二分。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人,说话很快,尾音上扬:“闻师傅,我是便利店夜班的店员,姓方。您上次留了电话,说冰柜里的人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就给您打电话——今天晚上换班的时候它又出现了,而且比以前清楚很多。以前隔着冰柜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今天晚上它站在冰柜外面,背对着我,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闻时拿着手机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面。深灰的夹克。
“你现在还在店里?”
“在,在后门抽烟,没敢进去。冰柜里的灯还亮着,但是从门缝里看去,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方姓店员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冰柜里多了一瓶水——整整齐齐的摆在第二层中间的位置,标签向外,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
“等。”
闻时将手机拿开之后又看了一眼沈青梧。她站在铁门外的巷口,低头用手机回信息,屏幕的光亮照在她的下巴上,听到他挂电话的声音就抬起头来。
“便利店那个冰柜怪谈,今天晚上又有新的发展了。”闻时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脚步也比之前快了两步,“那个穿灰夹克的人在冰柜里留了一瓶水,瓶盖上写着一个‘等’字。”
沈青梧收起手机之后就跟了上去,靴子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时,她用脚尖垫了一下稳住身体:“和鸽棚木板背面划到一半就停下来的三道痕迹是一样的意思吗?”
“同一个‘等’。”闻时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之后把手册从内袋中取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翻到夹有灰布料的那一页。白绒毛缩回到折页缝里之后只露出一根尖,他用手指将这根尖往里推了一下,在纸页闭合的缝隙中发出轻微的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好像有一部分东西被挤到了纸层之间。
车一启动,沈青梧就往后倒了一把,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楼二楼的窗户。深红色窗帘下沿的缝隙比下午的时候要小很多,几乎已经闭合了,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出来,仿佛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便利店位于老城区外围的主要街道上,门头招牌上的“24小时”灯箱有一个字已经熄灭了,在马路对面就可以看到那个暗淡的口字框。沈青梧将车停到路对面之后,熄火后发动机的余热在车头盖上嗡嗡作响了一会儿才慢慢消退下去。
闻时推开车门之后隔着马路看了一眼便利店。冰柜放在收银台右侧靠近墙壁的地方,冷柜的白光从玻璃门里照照进来,照在收银台后面的地面之上,形成一个冷白色的光斑。收银台是空的,后门的缝隙中透出一缕橘黄色的灯光。
他走到了便利店门口之后,并没有马上进去。玻璃门里面有一张用A4纸做的告示,用透明胶带粘在上面,字迹歪歪扭扭的——“冰柜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开启第二层”,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日期。和他在老楼四楼拐角处见到的那张【鸽棚属于私人物业】的告示差不多,纸角跟胶带粘贴的地方已经发白起泡了。
闻时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碰到了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右手边就是冰柜,冷柜的玻璃门上有一层水雾,他透过水雾可以看到第二层中间有一排货物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在空位旁边放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标签向外,瓶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等”字,笔迹收尾处微微向右上方翘起,与鸽棚木板划痕末端的弧度一致。
他没有碰那瓶水。风铃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因为有人从后门进来而引起的。方姓店员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马甲,嘴里的烟快要燃到滤嘴了,烟灰掉在马甲前襟上也没有拍掉。
“闻师傅,你没碰到冰柜吧?”他把烟熄灭之后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快步走到收银台后面,“傍晚的时候我在冰柜前理货,余光看到玻璃门上反射出一个人影站在我的后面,我回头一看——没人。再转回去,玻璃门反光中的那个人还在,穿灰色夹克,就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他向后退了半步,把收-台前的那块地砖让出来。
闻时走到他之前站过的地方,侧过头去看了一下冰柜玻璃门上反光的地方。自己的影像映射在门上,被冷柜的白光照亮之后,轮廓稍微有些模糊。他向旁边移动了半步之后,反光中的景象就变成了收银台和后面的货架,并没有其他人。
“你的视线是从哪个角度看的?”
“就正常理货的角度,弯下腰去看第二层。”方姓店员弯下腰比划了一下,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冰柜玻璃门的中间位置,第二层货物反射出的光照射到门面边缘处,“先看到自己,再看到自己后面多出一个人。那个人比我高半个头,肩膀位置在我肩膀后面,灰夹克的衣领翻出来一截。”
闻时蹲下身来,使自己的视线与店员弯腰时的高度相同。从这个角度透过玻璃门上的水汽再看过去,第二层中间空位后面的背景确实比较暗一些,与冰柜里其他货架之间的白墙不同,那个空位后面的区域透出的光是更深一层的灰色,好像有东西贴在冰柜内壁上阻挡了光线。
他走到冰柜旁边,冷柜的通风口向外吹出凉气,外壁摸起来很冰。他绕到冰柜后面,在靠近墙壁的一面铁皮上贴了一张贴纸,大小为巴掌大小,现在已经变成发白的天蓝色了,在上面画了一只鸽子侧面的剪影。
闻时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贴纸的边缘。贴纸四周的胶已经干透了,翘起了一部分,在背面露出的铁皮上有一条很浅的刻痕——和从鸽棚里找到的木板后面留下的痕迹一样深,间距一样大,方向也是一样的从左到右向下倾斜。但是这条划痕并没有在木头上结束,而是拐了一个弯继续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厘米左右的距离,就像一句话写完了没标点,在下一行又加了几个字。
他翻到夹有红线头的那一页,把线头的弯弧在铁皮那道刻痕的拐角处比了一下,红线头的弧度比刻痕处的拐弯要陡一些,但是弯曲的方向是一样的。
方姓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扶着柜台,眼睛在闻时和冰柜之间来回扫:“闻师傅,这冰柜……还能不能用了?”
闻时将红线头收回到手册夹层中,合上本子之后用手指轻轻按在封面新压痕与旧折痕重叠的地方。折痕处比四周的纸面低一些,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地按在同一个地方留下了痕迹。
“冰柜第二层从现在开始就不放货了。”他说得很轻,但收银台后面的日光灯也发出嗡的一声,把他的最后一句话给吞没了一半,“十点以后打开冰柜门之前要站在外面等三秒钟,等玻璃门上的水雾消散之后再开门。这并不是要驱逐什么东西,只是将接触的时间错开一些。”
方姓店员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从马甲口袋里拿了一支笔,在收银台旁边的台历上写了一行字。
闻时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冰柜旁边的一张贴纸处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在他弯腰的时候,贴纸上的鸽子剪影被日光灯的影子拉长了,鸽子的喙尖正好指向铁皮上刻痕转弯的地方。那个角度与他在老楼六楼平台处观察鸽棚废墟时偏头的角度相同。
沈青梧站在便利店外面的玻璃窗前看到他停在了冰柜旁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外面的热气:“怎么了?”
闻时没有回答。他将手册翻至浮出“被覆盖的规则不会消失”的那一页,纸上的字迹颜色与中午所见无异,但是字形边缘略显模糊,仿佛被反复摩擦之后微微晕开。他用手指轻轻触摸一下之后,指腹离开时在纸上会留下一个很浅的凹痕。
他合上手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鸽棚的规则覆盖了布老虎的规则,灰夹克从鸽棚出来之后去了便利店,在冰柜里留了一瓶水。三点连成一条线——等的是同一件事。”
沈青梧看着他说道:“那么你等什么呢?”
闻时没有回答。他出了便利店之后,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两下。马路对面那辆车的引擎盖已经变凉了,发动机盖缝隙中流出一些机油跟热铁皮混合的味道。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的时候,手册从内袋里露出来一点,他又把手册放回去,手指碰到的封面折痕那道深沟还有凉意——便利店冷柜的温度透过铁皮,穿过一层布料还没有完全散去。
沈青梧绕到驾驶座上坐下之后,拉安全带的时候肘部也跟着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他膝盖上放的手册,那页纸上有一行字,在车内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字的边缘有一圈非常淡的反光,好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背面反复刮擦过很多次。
“回怪谈科?”她问到。
闻时把手册合上之后,手指在封面折痕开始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折痕从封面边缘一直延伸进去,好像一条路一直延伸到地图边界也没有标出终点。
“回。”他把手册放到内袋中,车窗外的便利店灯箱在怠速震动的情况下微微晃动,那个暗淡的口字框在夜晚的时候反而更加醒目,“今晚十点之前要把鸽棚跟布老虎这两条线的资料整理好。到了十点之后,冰柜外面等待的那个人就该出现了。”
沈青梧打过方向之后,车子就离开了道路边缘。便利店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冰柜发出的白茫茫的冷光穿透玻璃门照射到空荡荡的收银台上,那个方形的亮块在傍晚时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进入自己的范围里。
车拐到主路的时候,闻时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林国富发来的语音信息。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林国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并且还有信号不好时发出的呲啦声:“闻师傅……我女儿刚才睡觉的时候突然醒来了,说老虎肚子上的那行字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她拿给我看——‘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又变回去了。”
语音消息听完之后就自动停止了。闻时把手机放回原处,窗外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向后退去,在昏暗的灯光下,自己的脸在车窗玻璃上叠印出一层淡淡的影子,而他上方的车内顶灯照射到玻璃上所形成的第二层影子也与之重合。
他把手机屏幕关闭之后,再看车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路灯从他的脸上划过又划过来,光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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