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第三监狱。
“呯”一声,监狱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彭明辉站在门外,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五年了。他抬手遮了遮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生着薄茧,掌心一道寸长的疤斜斜划过,颜色已经淡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门推开,陈志豪快步走过来,西装革履,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反光。
“明辉!”
他张开双臂,用力抱住彭明辉,又松开,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真他妈瘦了。”
他拍了拍彭明辉的肩膀,眼圈有些发红。
“走,先上车。我订了鸿宾楼的包间,给你接风。”
彭明辉没说话,他弯着腰一下就钻进后座。
车内冷气很足,皮革味混着空气清新剂,与监狱里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广告牌、红绿灯、穿着清凉的女孩、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贩——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陈志豪从副驾驶扭过头:“公司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苏总那边……清寒她你知道的,性子冷,需要时间。”
他说“苏总”两个字时语气随意,又透着一丝刻意的亲昵。
彭明辉“嗯”了一声。
“先委屈你一阵。
”陈志豪笑道,“保安队长那个位置,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腾出来。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清闲。你刚出来,总要有个过渡。”
保安。彭明辉转头看向窗外。五年前他被警方带走的时候,是苏氏集团的业务部副经理,年薪四十万。那时候陈志豪不过是他手下一个不起眼的业务员,跟着他跑客户、写方案,一口一个“彭哥”。
“行。”他说。
鸿宾楼。
包间很体面,墙上挂着仿古字画,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八道菜。
彭明辉看着那碟清蒸鲈鱼,忽然想起监狱食堂每周三的冬瓜炖排骨,勺子舀下去,汤面上漂着一层寡淡的油花。
陈志豪给他倒酒:“明辉,这杯我敬你。当年的事,兄弟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彭明辉端起酒杯,没碰,搁在桌上:“过去了。”
陈志豪自己干了,又替彭明辉把他那杯也喝了,抹了把嘴:“反正以后有我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苏氏那边,你放心,清寒那边我去说。”
彭明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陈志豪的手机响了三次,第二次接起来时压低了声音:“跟叶总说晚上一定到……嗯,方案我亲自把关。”他挂掉电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彭明辉笑了笑,“公司新接了个项目,有点忙。”
“没事。”彭明辉说,“你忙你的。”
钣后,去苏氏大厦路上。
陈志豪接了个电话,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苏总,人接到了……嗯,下午就到岗。”
挂了电话,他扭头冲彭明辉比了个“OK”的手势,“清寒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去人事部报到。”
苏氏大厦坐落在新海市CBD核心区,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彭明辉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三秒。五年前他每天进出这栋楼,工牌挂在胸前,和前台小姑娘打招呼,有时还会给技术部带两杯星巴克。
现在他穿着陈志豪给他备好的灰色保安制服,站在门卫室旁边,听人事部的李姐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交代工作:“……主要是负责B1到3楼的巡逻,监控室要盯着,访客登记……工资三千八,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试用期三个月。彭先生,有意见吗?”
“没有。”
李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一张工牌推过来。
彭明辉拿起那张塑料卡片,上头印着他的照片——入狱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没剪这么短,嘴角还带着点笑。现在照片被磨得有些花了,“保安部·彭明辉”几个字印得歪歪扭扭。
他揣好工牌,走进电梯。电梯里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看到他身上的制服,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神从他脸上掠过,又移开。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开,彭明辉刚迈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哟。”那人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这不是彭经理吗?不对,现在该叫……”
“刘越。”彭明辉认出他,以前销售部的新人,培训时自己还带过他半个月。
刘越抱着文件夹,嘴角挑着:“彭经理这是……微服私访?哦,看我这记性,听说您去‘深造’了五年。怎么,深造回来改行当保安了?”
他声音不小,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探头往外看。
彭明辉没接话,从他身侧走过去。
“哎彭哥,”刘越在他身后说,“下午有个会,苏总主持,各部门都要派人去旁听。保安部也得有人签到,你去呗?三楼会议室。”
彭明辉停了一步。他知道刘越什么意思——让他穿着这身制服去会议室坐着,给全公司看。
下午两点半,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了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或套装。
彭明辉坐在靠门的角落塑料椅上,腿上摊着保安部日常巡查表。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投影仪嗡嗡的散热声和偶尔的翻页响。
一个女的推门进来,瞬间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坐直了些。她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黑色西裤,长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没戴任何首饰。她用目光扫过全场,在彭明辉的方向顿了一下,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就是苏氏集团的CEO苏清寒。
“开始吧。”她坐下来,声音清冷,“技术部先讲。”
彭明辉看着她。
五年前苏清寒还是苏家二小姐,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在董事会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是天之骄女,他是业务部新锐,两家老爷子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半开玩笑地说过“要不结个亲家”之类的话。
后来他入狱,苏家老爷子没再提过这事。苏清寒接手公司后,陈志豪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彭明辉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动。
中途刘越汇报销售数据,讲到某个增长点时忽然转向他:“彭哥以前是业务部的行家,要不请彭哥也给指点指点?”
会议室里响起零碎的笑声。
彭明辉抬起头,看见苏清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保安部的人怎么在这儿?”声音里没带任何情绪。还是那么的高冷。
“苏总,是刘经理叫我来的。”彭明辉说。
苏清寒看了刘越一眼,刘越脸上的笑僵了僵。苏清寒没追究,收回目光:“继续。”
散会后苏清寒走得最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作响,头也没回。
彭明辉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把塑料椅推回原位。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落地窗灌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出头,颧骨比以前高了些,下颌线条更硬了,鬓角有一缕白发。他撩起左袖,手腕内侧有一排细密的针眼,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前两年留下的,狱里那个瘸腿的老头教他认穴行针,拿他当活教材练了大半年。
手机震了一下。陈志豪发来微信:“明辉,今天怎么样?晚上我在皇朝KTV有应酬,你一起来吧,认识认识几个朋友。”
彭明辉把手机翻扣在洗手台上,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淌。他想起出狱那天早上,瘸腿老头坐在铺位上剥花生,头也没抬地说:“外头的路比里头难走。”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站在洗手间里,闻着空气清新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和监狱里一个味道。
他拧紧水龙头,把湿手在制服裤子上擦了擦,走出卫生间。
下班时间到了,电梯口挤满了人。
他绕到安全通道,沿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十八层,走到十三层的时候,腿骨深处隐隐发酸,那是练“天机诀”第五重时留下的旧伤,每回情绪波动都会泛起来。
他扶着墙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丹田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上浮,沿着脊柱走到后脑,再沉下去。三五个来回之后,腿上的酸劲儿散了。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走。
出了大厦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了一整条街。彭明辉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和人流在他面前交错穿行。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陈志豪:“明辉,怎么没回话?皇朝KTV,808包房,八点,等你啊。”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累了,改天。”发送。
然后他关了手机,沿着人行道往东走。
陈志豪给他安排了住处,说是公司租的单身公寓,钥匙早上就塞给他了。地图上搜了搜,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经过一个夜市,烤串的烟火气混着炒栗子的甜香涌过来。他站定了一会儿,花十块钱买了半斤糖炒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口气。栗子很甜,软糯的。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往前走。
手机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五年前他替陈志豪扛下那桩走私指控的时候,后者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彭哥,我上有老下有小,进去就完了”。他当时想的是,兄弟一场,自己光棍一条,扛也就扛了。
五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在路灯下摊开手掌,那道疤横亘在生命线上。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的潮气。
彭明辉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栗子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步子很快,很稳,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像是踩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那线细细的,却韧得出奇。
前面是他住的那栋老式公寓,六层楼,没有电梯。他摸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
上楼的时候他又想起瘸腿老头那句话。
“外头的路比里头难走。”
老头说得对。但老头没说的是,里头那五年他学会了走夜路。
黑暗里走习惯了的人,再亮堂的地方也看得见阴影——也看得见,阴影里头藏着的路。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的瞬间,走廊尽头有户人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气钻进楼道。彭明辉弯了弯腰,把那半袋栗子搁在玄关鞋柜上,反手带上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黑暗里,把保安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新海市的灯火铺了满天满地。
他闭上眼。
明天。他想。
明天,该去会会那些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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