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到保安室的时候,老赵正对着电脑屏幕骂骂咧咧。鼠标被他摔在桌上,又捡起来摔了一次。
"这破系统!"他转头看见彭明辉,"仓库的进出库系统又崩了,货单对不上,物业那边等着数据结算,我这个月奖金怕是要扣光。"
彭明辉把自己的包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物流管理界面,表格里的数据乱了,数量和时间对不上,库存明细里好几行标了红色叉号。
"让我看看。"
老赵把椅子让给他。彭明辉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他以前在业务部的时候没少跟这套系统打交道,虽然五年过去界面改过版,但底层逻辑没变。
他点开后台日志翻了翻,发现是昨晚系统自动更新时断网导致的缓存错乱,数据没丢,只是映射表出了问题。
他关了几个窗口,重设了一下筛选条件,表格里的红色叉号一排排消失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老赵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还会修电脑?"
"以前用过。"彭明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老赵凑过来翻了几页数据,松了一口气,回头盯着彭明辉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在重新打量他这个人:"兄弟,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业务。"彭明辉说,"跑过两年系统。"
老赵"嘶"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态度明显殷勤了些。他去水房给彭明辉倒了杯热水搁桌上,又从抽屉里摸了包饼干推过来。
上午九点多,彭明辉照常上楼巡逻。走到五楼的时候,看见苏清寒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刘越。刘越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连走边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苏清寒面无表情地听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了一下按钮。
电梯门开,苏清寒走进去。刘越跟进去了一步,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彭明辉看见苏清寒侧头说了句什么,刘越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退了半步。电梯门合上了,刘越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电脑,脸色不太好看。
彭明辉从他身后走过去,刘越没回头。
十点半,行政部那边闹了点动静。周小萌打电话到保安室,说二楼的男洗手间水管爆了,水从门缝往外淌。彭明辉跟老赵说了一声,提了把拖把上楼去。走到二楼的时候水已经从洗手间门口漫到了走廊地毯上,几个女同事站在远处踮着脚看热闹,没人靠近。
彭明辉推门进洗手间,洗手台下面的角阀崩了,水柱从破裂口喷出来,打在天花板上又溅得到处都是。他弯腰找到墙角的进水总阀,拧了两圈,水声小了,再拧一圈,停了。
他浑身湿了大半,制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周小萌从门口探进头来:"彭哥你没事吧?我来帮你!"
"别进来。"彭明辉说,"找物业来修角阀。"
周小萌缩回头,过了一会儿拿了两条干毛巾递进来。彭明辉擦了擦脸和头发,又用拖把把地上的水往地漏口赶。外面的走廊地毯湿了大概三米多长,他蹲下去把地毯掀起来一角,用干抹布垫在底下吸水。
弄完之后他回到B1换了身备用制服。老赵看着他那湿漉漉的头发,啧啧了两声:"你这一天到晚的,保安的活干出了抢险队的水平。"
彭明辉换了衣服出来,手机响了。是周雷,发了个语音过来。他点开,周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彭哥,虎哥让我跟您说一声,今天下午丽都三楼有人来找您。说是姓叶的,新海那边的。虎哥问您见不见。"
彭明辉看着那条消息。姓叶,新海。陈志豪之前电话里提过这个姓,昨晚在走廊打电话也提到过。刘越开会时提过。现在瘸虎那边也传来消息——有人要去丽都找他。这就有意思了。
"见。"他回了两个字。
下午五点,他提前下了班。回公寓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黑色圆领T恤,牛仔裤。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比穿着保安制服的时候年轻几岁。
七点半到了丽都。周雷在门口等着,还是那件冲锋衣,跟谁欠他钱似的。见他来了点了点头,也不多话,领着他穿过院子和大厅上了三楼。
三楼的格局跟一楼不一样,走廊更短,房间更少。每一扇门都比楼下的门宽不少,深色的实木门板上嵌着铜牌。周雷带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甲"字号门口,用那张黑卡刷了一下门锁,推开门。
房间比楼下那间会客室大了三倍不止。沙发是整张的深褐色皮面,茶几是整块实木的,纹路如水波。靠墙有一排酒柜,里面摆着洋酒和白酒,灯光从柜顶打下来,瓶身泛着光。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宋国虎,还是那副精瘦的样子,见了彭明辉微微点了个头。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嘴角天生往下撇,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外套,袖口的扣子是琥珀色的。
"彭先生。"宋国虎伸手比了一下,"这位是叶总,新海叶氏的叶知秋。想见你一面。"
叶知秋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手。彭明辉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粗壮,不像是坐办公室的手。
"彭先生,"叶知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带一点新海口音,"虎哥跟我提到你。说你的医术很了得。"
"皮毛而已。"
叶知秋笑了笑:"皮毛能救虎哥的肝?那你这皮毛比不少人的筋骨都硬。"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彭明辉坐下来。叶知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彭明辉接了,搁在茶几上没喝。
叶知秋说:"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来新海主要是考察项目,医药板块的。虎哥说你手里有些方子很特别,我就想见见你本人。你的方子,我感兴趣。”
彭明辉看着他的眼睛。银框眼镜后面的瞳孔颜色偏浅,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在称东西的分量。
"什么方子?"彭明辉问。
"虎哥说的那个。"叶知秋看了一眼宋国虎,"你给他针灸用的手法,不光是手法的问题吧?你往里送的那东西,是气?"
彭明辉没说话。宋国虎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一脸"我不掺和"的表情。周雷站在门口,像一尊不说话的雕像。
叶知秋见他不答,也不急,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我父亲身体不好,看了很多名医。虎哥说你昨晚给他扎了第一次针,他今天精神好了不少。所以我想请你,去新海看看我父亲。"
"我时间不多。"
"诊金你开。"叶知秋放下茶杯,"另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新海给你安排一个位置,比保安强。"
彭明辉看着他。叶知秋的表情很诚恳,语气也很温和,但那双浅色的瞳孔里透出来的东西,是算盘珠子拨过之后的静。彭明辉见过这种人——表面是求人办事,实际上在摸你的底。他要的未必是你看病,要的是你这个人跟他走。
"我先考虑考虑。"彭明辉说。
叶知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他站起身,冲宋国虎点了点头,"虎哥我先走了。回头再聊。"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宋国虎看着彭明辉,嘴角带了点笑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见谁都先递钩子。你可以不用搭理他。"
彭明辉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叶氏集团·叶知秋"一行字,底下一串手机号。他把名片揣进兜里。
"虎哥。"彭明辉说,"叶氏在新海,具体做什么的?"
宋国虎端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医药起家,后来搞了地产,最近又想做新能源。叶知秋是他老子叶镇北的小儿子,上面还有个哥哥,叶知寒。兄弟俩不怎么对付。"他把茶壶放回去,看着彭明辉,"你如果想去新海,我不拦你。但我跟你说一句——叶镇北的病,不是一般大夫能碰的。他得的是骨头上的东西。"
彭明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冲宋国虎拱了下手。宋国虎靠在沙发上冲他摆了摆手,也没送。
彭明辉下了楼,没走前门。从侧门的巷子穿出来,沿着江边往回走。晚风比前几天冷了一些,带着秋天将至的那种凉意。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陈志豪、叶知秋、宋国虎。新海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他脚底下来了。他不知道叶知秋今天来见他这件事,陈志豪知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那还好。如果知道,那说明这两边的线比他想的要错综复杂得多。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夜风吸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走,公寓楼在不远处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今晚该练练第六重了。他想。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