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澜院长一句温和劝言,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如惊雷落心,瞬间将王源拖入无尽沉郁的思索之中。
立于天蓬学院古朴雅致的青石长廊之下,微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英,簌簌轻响。可王源此刻心中,却无半分闲情雅致,万千思绪翻涌交织,缠缠绕绕,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何尝不懂天澜院长的良苦用心,何尝不知为人父母最不该做的事,便是将自己一生的遗憾、执念与荣辱枷锁,强行套在孩子稚嫩的肩头。
每一个人生来世间,皆有独属于自己的道,自己的志,自己的山河天地!
王冠自小天性烂漫,不爱枯坐苦修,不喜刻板练气,偏偏钟爱山野清风、林间草木、溪涧生灵。
他心性纯粹,自由洒脱,本该顺着本心成长,寻一处自己热爱的领域深耕求索,活出恣意人生。
是他王源,作为他的父亲,硬生生将王冠困在枯燥冰冷的源气修行之中,日日苛责,步步紧逼,无视少年本心,只求他能撑起莫王府小辈的颜面。
可道理通透,现实却万般骨感。
王源缓缓抬眸,望向远处高老庄连绵的屋舍楼阁,目光深沉,心底无尽无奈翻涌。
如今的莫王府,早已不复往昔鼎盛荣光,看似依旧稳坐高老庄第二护法机构之位,实则内里虚空、暗流汹涌,早已是危机四伏、风雨欲来。
三年前,杨蜜西海重伤、沉疴缠身,自此闭门静养,不问府中世事。曾经横扫同辈、震慑诸府、身为天蓬学院长老会核心成员的绝代佳人,三年蛰伏不出,手中长老权柄名存实亡,再无法为莫王府在学院争取资源、制衡各方势力。
而莫然,三年来全心全意守护病床爱妻,寸步不离,搁置修行、搁置府务、搁置一切争衡之心。
府中大小琐事、对外周旋、势力维系、人脉维系、小辈管教,千钧重担尽数压在他王源一人肩上。
他修为不及莫然、声望不及杨蜜、资历浅薄、震慑力不足,三年苦苦支撑,勉强让莫王府安稳无大乱,却再也压不住周遭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此消彼长,世道从来皆是如此!
莫王府日渐沉寂,最得益者,首当其冲便是蓄谋已久、野心滔天的秦王府。
秦政隐忍多年,一直被杨蜜的绝世战力死死压制,屈居人下,不得出头。
这三年莫王府沉寂,便是他千载难逢的崛起之机,他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势力、拉拢人脉、贿赂附庸、培养子嗣,步步为营,只待时机成熟,一举超越莫王府,登顶高老庄第二护法之位,攫取更多庄内特权、修行资源、宗门红利、属地财富。
更让王源日夜忧心的是——莫王府如今后继无人。
莫然与杨蜜成婚多年,无有子嗣。偌大一座威震高老庄的莫王府,嫡系传承空悬。府内年轻一辈修士资质平平、天赋庸常、心性浮躁、难堪大用。
唯有王冠一人,是小辈之中修为最高、资历最老、最拿得出手的门面。
一年一度的天蓬学院源气挑战大赛,是全庄瞩目、各方势力博弈的公开舞台。
大赛之上,小辈修为高低、战力强弱、天赋优劣,尽收众人眼底,直接决定外界对各大势力的评判与敬畏。
若是连王冠都彻底放弃竞争、脱离源气赛场,那自此之后,整个天蓬学院,整个高老庄新生代一辈中,莫王府将再无半点声响,再无立足颜面。
到那时,世人只会认定——莫王府彻底没落、后继无人、大势已去。
一旦这份颓势定性,秦王府必然借机发难,率先挑衅施压,而高老庄之内,觊觎护法权位的甲级、乙级势力数不胜数,绝非一两家之数。
护法特权、独立属地、免税权限、优先修行资源、学院倾斜扶持、庄内最高话语权……种种滔天诱惑,足以让无数势力铤而走险、落井下石。
莫王府如今的第二位置看似稳固,实则岌岌可危,一旦跌落,极有可能直接一落千丈,被多方势力瓜分挤压,连第三之位都难以守住。
万千权衡、万般顾虑盘旋心头,王源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对儿子的愧疚,终究是咬了咬牙。
他不能赌!
也不敢赌!
为了莫王府百年基业,为了不负莫然夫妇托付,为了守住无数先辈打拼下来的荣光,他只能暂时自私一次。
至少,要让王冠先突破红带。
只要踏入红带段位,便拥有了修士最基础的根基底蕴。日后少年若是真想弃武从艺、从商、从文、研习草木药理、遍历山河四方,皆有退路、皆有底气、皆有自保之力。
看着王源眼底层层叠叠的挣扎、愧疚、无奈与决绝,天澜院长轻轻摇头,释然一笑,语气温和,化解这份凝重:“是老朽多言了,世事两难全,家国荣辱、儿女前程,从来都是最难取舍之事。或许令郎天资暗藏,只是时机未到,他日自有青云之路。”
王源回过神,敛去眼底沉郁,郑重拱手:“多谢院长体恤关怀。我心中已有定数,无论如何,先助冠儿踏过红带门槛。根基筑牢,来日他无论选择何种人生,我都绝不阻拦,全力支持。”
天澜院长微微颔首,正要再言,一道沉稳清朗、带着几分愠意的声音骤然从长廊尽头传来,穿透清风落英,清晰落至二人耳畔。
“孩子本心不愿,为何非要强求?”
声落人至。
莫然一袭素色长衫,步履沉稳,身姿挺拔,自光影深处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沉肃,目光通透锐利,一眼便看穿王源心中所有执念与枷锁。
“大哥!”王源心头一震,下意识出声。
“莫府主到来,有失远迎。”天澜院长面带温煦笑意,微微拱手行礼。
莫然抬手回礼,礼数周全,神色却未舒缓分毫,径直走到王源身前,目光定定看着并肩多年的兄弟、莫王府如今的顶梁支柱之一。
他太了解王源了。
王源忠心耿耿、心思缜密、顾全大局、隐忍负重,三年独撑府务,早已心力交瘁。今天逼迫王冠,从无半分私心,皆是为了莫王府大局,为了守住他们一起辛辛苦苦拼下的基业。
可对于莫然来讲,大局从来不该碾压人性,荣光从来不该捆绑孩童。
莫然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从明日开始,冠儿所有源气修行、课业安排、赛场备战,全部交由我亲自负责。”
“你不准再对他有半分强求、半分施压,莫王府的风雨、外界的纷争、势力的博弈、传承的压力,不应更不该让一个孩子来承受,听懂了吗?”
语气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威严,是兄长的笃定,是府主的担当,是不容辩驳的命令。
王源张了张嘴,心中万千解释、万般难处想要诉说,可对上莫然那双通透深邃、看透一切利弊、包揽一切风雨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
他知道,大哥从来不是不懂大局,只是不愿让无辜少年背负成年人的乱世浮沉。
“走吧,回府。”莫然淡淡开口。
二人辞别天澜院长,并肩走出庄严肃穆的天蓬学院大门。
青石长街纵横交错,两侧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穿行、烟火鼎盛,正是高老庄最繁华的中心集市。
行走在熙攘人流之中,王源心底积压许久的愁绪终究难以按捺,轻声开口:“大哥……”
“不必多说。”莫然步伐未停,提前截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我都懂。我懂你苦心,懂你承压三年的不易,懂你怕王府衰落、怕基业崩塌、怕我们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但王源,你忘了我们当初创立莫王府的初衷了吗?”
莫然转头,目光望向热闹街市,眼底带着追忆与赤诚:“当年我们白手起家、浴血打拼、闯绝境、战强敌、立宗门、守一方安宁,所求从不是权位、不是争锋、不是碾压他人。”
“我们所求的,是后辈安宁、世人自在、孩童无忧、不必重走我们的血腥老路。”
“我们拼死挣下这片天地,就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必被荣辱捆绑、不必被枷锁束缚、不必小小年纪就扛起宗门兴衰!”
“莫王府的存续,是你我男儿的责任,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宿命!”
他语气铿锵,字字落地有声:“冠儿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热爱,他可以平凡,可以随性,可以追梦,可以不做强者,这本就是我们拼尽全力想要护下的太平。”
“况且,若是蜜儿知晓你这般逼迫冠儿,定然不会应允。她一生心软向善,最懂少年天性,最厌桎梏束缚。”
一番话语,句句诛心,彻底敲碎了王源心中最后的执念枷锁。
王源脚步一顿,怔怔伫立街头,心底五味杂陈,愧疚、释然、羞愧、温暖层层翻涌。
是啊!
是他走偏了!
是他被这三年的高压局势逼得太过紧绷,本末倒置,忘了初心!
莫然看着他依旧紧锁的眉头,知晓他心底仍有顾虑,随即沉声问道:“王源,你如今心底纠结,说到底,是不信我与你嫂子的能力,是吗?”
王源猛然回神,连忙摇头,神色恳切:“绝非!大哥大嫂的本事、格局、战力,整个高老庄无人不心悦诚服!尤其是大嫂,当年威压诸府、震慑秦政,底蕴深不可测!我只是怕……怕三年沉寂,人心浮动,大势已去!”
“无需惧怕”!
莫然抬眸远眺,目光望向莫王府坐落的方向,眼底骤然迸发无尽锋芒与绝对自信,声音铿锵震耳,无惧四方:
“我今日告诉你,只要我莫然、杨蜜一日尚在,莫王府便永远不倒!”
“纵使蛰伏三年,纵使暂隐锋芒,纵使外界虎视眈眈,莫王府,永远是高老庄的不朽传奇!”
“谁想争锋,谁想碾压,谁想取而代之,尽管放马过来!你我兄弟并肩,尽数接下便是!”
铮铮誓言,响彻街头,瞬间扫空王源心底所有怯懦与忧虑。
一股滚烫热血骤然涌上心头,压垮所有阴霾。
对啊!
他何其愚蠢!
莫王府的脊梁,从来不是一个少年,而是眼前这对夫妻!
大哥深海搏命、九死一生取回蓝化仙,大嫂昔日绝代风华、战力冠绝老庄,他们只是暂时蛰伏,从不是彻底凋零!
是他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王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愁云尽数散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大哥。是我狭隘了,从今往后,冠儿随心成长,王府风雨,你我共担!”
“这便对了。”莫然微微一笑,心境彻底舒展,“走吧,回府。”
二人正要抬手拦车,准备返程。
一道尖酸戏谑、阴阳怪气的笑声,骤然从身侧街口悠悠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穿透喧闹人潮,精准落至二人耳畔。
“哟,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莫府主,还有王源大导师吗?”
“今日怎么这般清闲,特意登门天蓬学院?莫非是眼看源气大赛将近,莫王府小辈年年拉胯、岁岁垫底,怕再次颜面尽失,提前跑来学院求情讨饶来了?”
声音轻浮做作,带着一股子令人浑身不适的阴柔腔调。
莫然与王源同时转头望去。
街口青石树下,立着一名锦衣男子。
男子容貌过分俊美,肤白胜雪、面若粉雕,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冶。唇间抹着淡淡的粉色脂泽,显得阴柔刻意,右耳廓镶嵌一枚璀璨碎钻耳钉,日光下熠熠生辉,添了几分张扬不羁。
他身姿轻晃,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笑意绵绵,眼神却满是鄙夷轻视,浑身姿态娘气做作,看得人心中生厌。
此人正是魏王府府主——魏安。
莫然眼底掠过一抹淡冷,不闪不避,从容开口,声线清淡带刺:“我当是谁大放厥词,原来是魏府主。”
“听闻魏府主素有高老庄第一美男子的雅号,日日闭门敷粉梳妆、修身养容,爱惜容貌胜过修行,今日不好好待在府中保养皮囊,反倒跑到街口吹风晒日,属实稀奇。”
话音落下,一旁的王源再也绷不住,当场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魏安脸色瞬间一僵,笑意凝固,心头怒火骤起。
他此生最是忌讳旁人调侃他容貌阴柔、举止女气,这是他最大的逆鳞,莫然这番话,字字戳他痛处。
一旁行人听闻对话,也纷纷侧目偷笑,窃窃私语。
魏安面色青白交替,又羞又恼,强行压下怒意,阴恻恻开口讥讽:“莫府主倒是牙尖嘴利,最会逞一时口舌之快。可口舌再利,撑不起没落的王府荣光。”
“这三年莫王府光景如何,全城皆知。杨长老沉疴不起、府主无心理事、小辈后继无人、声势一日不如一日。”
“我好心奉劝一句,人贵自知,该低调便低调,大话别说太满,不然待到大赛落幕、落差尽显,输得太难看,可就贻笑大方了。”
字字句句,极尽嘲讽打压,摆明了是来看莫王府笑话。
莫然神色淡然,无半分恼怒,只淡淡瞥他一眼,语气疏离:“不劳魏府主费心。莫府兴衰,自有天数,自有我莫然担当。”
“今日府中有事,无暇与你闲谈。改日得空,我必备最好的胭脂水粉、上好的养颜珍品,专程登门魏府拜访。告辞。”
一语双关,再度暗讽。
魏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脸色铁青,偏偏无从反驳,只能死死盯着二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
“好你个莫然,给我等着!”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厚重的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
一辆通体鎏金、雕花繁复、帷幕华贵的豪华马车缓缓停在街口,马车身姿大气磅礴,威压十足,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车帘掀开,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踏步落地。
男子身形高大、肩宽背阔、面容肃肃、眉目威严,龙章凤姿,气度凛然,周身自带上位者的霸道气场,举手投足间皆是枭雄气魄。
正是秦王府府主,秦政。
“魏兄,久等了。”秦政声音沉厚,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魏安。
魏安见到秦政,如同见到靠山,瞬间压下戾气,快步迎上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将方才的冲突尽数复述一遍。
不仅如此,他刻意歪曲话语,捏造莫然狂妄自大、当众羞辱秦王府、蔑视秦政、扬言踏平秦府的假话。
“秦兄!这莫然太过狂妄嚣张!自家王府日渐凋零,不思安稳蛰伏,反倒当众口出狂言,羞辱你我二府,欺人太甚!”
秦政本就对莫王府积怨已久,觊觎第二护法之位多年,此刻听闻捏造的挑衅之语,顿时脸色彻底阴沉,眼底锋芒毕露,戾气翻涌。
他不问真假,不问缘由,冷声开口:“他们去往何方?”
魏安立刻抬手指向莫然、王源离去的长街尽头,眼底闪过一丝阴诡得逞:“往集市深处去了,看样子是准备回莫王府!”
秦政眸光凛冽,沉声冷喝:“上车!追!”
魏安当即面露喜色,迅速登车。
华贵马车调转马头,马蹄疾驰,车轮滚滚,带着一股汹汹威势,朝着莫然二人离去的方向急速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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