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我们娘俩,就拜托莫府主多多照拂了。”
杨蜜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绵软,裹挟着久病缠身的虚弱与倦怠,听似温温软软的一句托付,尾音里却藏着一份历经世事沉淀、无可撼动的坚定。
她撑着虚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将熟睡的莫沅轻轻挪至床榻内侧,动作轻柔得近乎极致,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稍重一丝动静,便惊扰了沉入梦乡的孩童。
随后她纤手轻抬,扯过一旁柔软蓬松的云锦锦被,细细盖好小女孩的身躯,连被角都轻轻抚平,妥帖护住稚嫩肩头。
榻上的莫沅睡得极为恬静,长长的羽睫如蝶翼般轻覆在眼睑之上,偶尔微微轻颤几下,似是坠入了一场温柔悠远、绵长安宁的美梦,小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单薄苍白,透着一丝浅浅的粉嫩,安稳得让人心生柔软。
将女儿安置妥当,杨蜜缓缓转过目光,抬眼望向身前伫立的莫然,眉眼微弯,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莞尔笑意,澄澈的眼底盛满了全然的依赖与缱绻柔情。
常年缠绵病榻、毒素淤积身骨,让她本就剔透的面容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唇色亦偏浅,可这份孱弱非但未曾折损半分姿色,反倒愈发衬得她风骨绝色、风华绝代。
如墨的青丝未施梳理,松散柔顺地披垂在肩头,几缕细碎发丝随意贴在光洁微凉的脸颊,晚风穿窗轻拂,发丝微动,勾勒出几分惹人疼惜的柔弱与温婉。
“我身子乏得厉害,还有些困意。”杨蜜嗓音带着浅浅的慵懒倦意,微微垂着眼帘,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方才她亲眼见证水晶盒异变,又强行稳住心神,运转体内源气,心神耗费巨大,本就亏虚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你去唤潮妈提前备些清淡吃食,待我们娘俩睡醒,再一同用膳便好。”
莫然闻言,心中瞬间溢满浓浓疼惜,连忙重重点头,目光死死凝在她孱弱的眉眼之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他俯身屈膝,稳稳扶住她纤细单薄的肩头,缓缓借力将她轻轻放平在软榻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琉璃珍宝。
指尖细致地将周身锦被一一掖严,护住她的腰腹与四肢,确认没有半分漏风、绝不会着凉受寒后,他才放轻脚步,敛了周身气息,蹑手蹑脚退出雅致静谧的乾上屋,轻轻合上房门,生怕一丝声响惊扰屋内母女休憩。
“潮妈”!
“潮妈”!
刚踏出院门回廊,莫然便收了缓步姿态,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径直朝着后厨方向快步走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满心满眼都牵挂着病弱初歇的杨蜜,唯恐她醒来腹中空空、委屈了身子。
此时的莫府后厨,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潮妈正立于灶台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众帮厨仆从打理事务,案上整齐摆放着清晨刚从城外集市采买回来的各色新鲜食材,果蔬脆嫩、水产鲜活,样样皆是上品。
她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响彻整座后厨院落,条理分明,一丝不苟:“手脚都麻利些!果蔬洗净沥干,水产仔细处理,食材收拾务必干净细致,切莫偷懒敷衍!”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了莫然的呼唤。
潮妈当即停下手中叮嘱,转头嘱咐众人继续各司其职,切莫松懈,自己则快步走出后厨,刚转过雕花院墙拐角,便与匆匆赶来的莫然迎面相遇。
她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态,躬身恭敬行礼:“府主,可是有吩咐?”
莫然微喘几分,顾不上平复气息,急忙开口嘱托:“蜜儿方才耗神过度,身子虚弱,现下醒后定然腹中饥饿,你尽快备一桌适口的菜肴,切记,她最爱的香酥炸虾万万不可缺少。”
潮妈闻言立刻记在心底,饱经岁月的脸上绽开一抹慈祥温和的笑意。
她自小照料杨蜜长大,数十年朝夕相伴,杨蜜所有的口味喜好、忌口偏爱,她早已烂熟于心,分毫不错。
“炸虾直接备上双份。”莫然略一思忖,生怕分量不足,连忙出声补充,语气满是细致入微的宠溺。
“好嘞,老奴记下了,府主放心。”
“另外再炖一鼎滋补元气的浓汤,你去库房看看珍藏的上品人参是否充足,若是存量短缺,不必惜财,立刻派人出城采买,务必用最好的药材。”
“还有,再加一份手工鲜虾丸,她素来软糯爱吃,易消化,不伤脾胃。”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琐碎的嘱托接连不断,句句寻常吃食,字字皆是藏不住的深情宠溺。
潮妈尽数认真记下,心中暖意融融,欣慰颔首笑道:“府主这般疼惜夫人,老奴都看在眼里,您只管安心,只要夫人想吃、能吃得下,老奴定然尽心尽力,样样都给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莫然依旧不放心,絮絮嘱托良久,确认所有事宜无一疏漏,心底才稍稍安定。
潮妈是看着杨蜜长大的老人,二人无血缘之亲,却胜似至亲骨肉,当年杨蜜远嫁莫王府,孤身无依,潮妈便毫不犹豫舍弃旧居,一路追随相伴,数十年不离不弃、忠心耿耿,是杨蜜身边最信任、最亲近的长辈。
莫然抬手轻轻拍了拍潮妈的肩头,神色恳切温和,早已将她视作家人:“潮妈,我同你说了许多次,私下里无需这般多礼拘谨,唤我小莫便可,蜜儿也早已习惯你喊她丫头,你看着她一世长大,于我们而言便是家人,何须恪守这些繁文缛节。”
谁知潮妈却轻轻摇头,神色肃穆且异常坚持:“府主万万不可,家有家规,府有府度,规矩万万废不得,主仆界限一旦模糊松弛,府中下人便会心生懈怠、人心浮动,久而久之必然乱象丛生,老婆子我一介下人无妨,可绝不能因一己私情,连累府主与夫人落人口舌、受人非议,偌大莫王府屹立高老庄,靠的从来都是规矩制衡、行止端正。”
莫然闻言无奈苦笑,心中了然。他知晓潮妈一辈子恪守本心、方正严谨,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分寸底线,性子早已定型,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劝动。他只得无奈退让:“好好好,都依你便是,我现下还有要事需即刻出府一趟,你做好饭菜务必仔细保温,切莫凉了。待蜜儿睡醒,我亲自来端进乾上屋。”
“老奴知晓了,府主只管安心外出,府中吃食之事,绝无半点差池。您路上慢行,多加保重。”
莫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径直出了莫王府大门,匆匆赶向天蓬学院方向。
此时的乾上屋,重归静谧安然,窗棂紧闭,帘幔轻垂,屋内落针可闻,唯有淡淡的暖香萦绕。
屋内半空,那只灵动绝美的蓝化仙正轻轻振翅盘旋,通体剔透的羽翼流转着莹润澄澈的幽蓝灵光,细碎的光点随羽翼扇动簌簌飘落,周身氤氲的灵动灵气缓缓浮动,缥缈出尘。
此前死死缠绕禁锢灵鱼身躯的细密光丝网,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消融殆尽,所有束缚尽数消散,蓝化仙重获全然自由。
它轻振羽翼,缓缓升腾升空,最终静静停落在床榻轻纱帐幔的顶端,小小的灵眸澄澈通透,静静俯瞰着榻上安然熟睡的杨蜜与莫沅,一双蕴含天地慧光的灵瞳幽深明净,似能勘破浮生百态、洞悉世间所有隐秘因果。
下一瞬,静谧的屋内灵光骤动。
蓝化仙娇小的身躯骤然迸发一圈温润柔和的碧绿色光晕,光幕层层铺展、缓缓流淌,精准又完整地将躺卧床榻的杨蜜整个人笼入其中。
温润纯粹的草木生机之力顺着她的肌肤肌理缓缓渗入经脉、流转四肢百骸,一点点温柔冲刷着她体内淤积三年的沉疴病灶,丝丝缕缕晦暗漆黑的雾气自杨蜜周身经脉缓缓升腾漂浮而出,那正是她三年前西海大战重伤缠身、久久无法根除的诡异阴毒。
在纯净碧绿灵光的持续涤荡净化之下,缕缕黑雾不断变淡、消融、溃散,盘踞她身躯三载的阴毒病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待最后一缕漆黑雾气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漫天碧绿光幕缓缓收敛、尽数归于灵体。
不等屋内异象平息,蓝化仙小巧的身躯骤然一震,瞬间分化出黄、绿、蓝、红、紫五道纯正本源虚影,五色灵光交织缠绕、璀璨绚烂。
下一瞬,五道虚影合一,化作一道凝练极致的五彩流光,带着破空轻响,“嗖”的一声,毫无阻碍地径直冲入熟睡之中的莫沅体内!
刹那间,莫沅稚嫩幼小的身躯表层骤然浮起一层盛大绚烂的五彩本源光晕,磅礴浩瀚、纯正精纯的天地本源之力,在她娇小的躯体内疯狂翻涌、涤荡、沉淀。
这股力量来得迅猛浩荡,却收得极快,仅仅数息时间,所有躁动的本源之力便尽数沉寂内敛,悄无声息融入小女孩的骨血神魂深处,不见半点波澜。
转瞬之间,乾上屋彻底恢复最初的平静安然,仿佛方才那两场惊天动地的灵韵异象从未发生过一般,唯有屋内虚空,再也寻不到半分蓝化仙的踪迹。
同一时刻,高老庄天蓬学院后方,云雾缭绕的绝世高山之巅。
罡风猎猎,云海翻涌,一袭蓝衣覆身、面容被轻纱蒙面的女子,正静立崖边,面朝苍茫西海,闭目凝神调息,山巅狂风掀起她的衣袂翻飞,身姿孤绝清冷,自带超然世外的疏离。
陡然之间,她紧闭的双眸骤然倏然睁开,眸光锐利如锋,身形顺势旋身转身,清冷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遥遥扫向整座高老庄地界。
目光流转扫视片刻,最终牢牢锁定下方城池之中莫王府的方位,一瞬不移。
下一刻,她足尖轻点崖石,身形化作一道极致璀璨的幽蓝光影,冲破层层云海,速度快如惊雷,急速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山巅长风呼啸而过,卷着她低沉悠远、饱含千载漫长等候的低语,轻轻散落天地之间:
“等候了这么多年,…这一次,终于是你了吗?”
视线转回城内。
已然走出莫王府的莫然,步履匆匆,全速赶向天蓬学院,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忧虑,心底暗自反复思忖:
“不知王源此番前往,能否顺利面见老庄主。”
“眼下府中局势紧绷,各方暗流涌动,但愿一切顺遂,能求得一线转机。”
沿途街巷邻里皆是熟识之人,见他行色匆匆,纷纷热情拱手招呼,莫然心神牵挂要事,只能一一含笑简单回应,脚下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歇,一心只想尽快抵达学院,打探最新消息。
彼时的天蓬学院雅致厅堂之内。
王源立身堂中,面对端坐主位的天澜院长,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怅然。
方才他已然从院长口中得知消息:隐居后山的老庄主近日已然进山闭关修行,闭关之地与世隔绝,闭关时限未知,归期更是无从揣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他连日来的筹谋尽数落空,心头瞬间沉沉下坠,满是无奈与焦灼。
“既然老庄主闭关不在,晚辈便先行告辞。”
王源压下心底失落,拱手微微躬身,语气低沉怅然,“倘若庄主他日闭关归来,还劳烦院长第一时间派人传信于我。”
说罢,他便准备转身离去。
“王源导师暂且留步。”
天澜院长微微抬手,快步上前两步,神色恳切温和,出声将他拦下。
“老庄主性情淡泊、向来行踪不定,隐居后山多年,纵观整个高老庄,能得她主动传召、破例一见之人寥寥无几,她闭关修行自有定数,无她亲自传召,任何人都不敢贸然进山惊扰,坏她清修。”
“院长放心,晚辈知晓规矩,绝不会贸然叨扰。”王源郑重点头,心中全然理解。
“待她出关归来,我定然第一时间代为转达你的诉求,至于能否得见、能否成事,便只能静待机缘天意。”天澜院长微微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凝在王源身上,语重心长,“除此之外,老朽还有一事,观察许久,今日想与你单独一谈,此事,关乎令郎王冠的前路大道。”
王源闻言顿时一愣,眼中满是疑惑:“院长请直言赐教。”
天澜院长缓缓开口,字字恳切,皆是多年观察的肺腑之言:“老朽旁观日久,发觉王冠这孩子,对正统源气修炼兴致寥寥,甚至隐隐心生抵触排斥,他心性自由通透,不喜桎梏束缚,依老朽看来,他的天赋根骨与毕生志向,或许本就不在苦修源气、争逐强弱这条大道之上,王源导师执念太深,不妨顺势而为、因材施教,切莫强行逼迫,免得揠苗助长、适得其反,误了孩子本心,也误了他的一生。”
王源身躯微僵,心绪瞬间翻涌起伏,五味杂陈。
这个念头,他并非从未萌生,只是身处高老庄的势力棋局之中,层层枷锁、重重现实压身,让他根本不敢松懈、不敢妥协,更不敢任由孩子随心而为。
高老庄地界广袤,宗门林立、势力盘踞,其中设有三大顶级护法机构,排位森严、实力分明。
首屈一指便是底蕴浩瀚、深不可测的天蓬学院,有神秘莫测、修为通天的老庄主坐镇,掌控整片地界大半修行资源,地位无可撼动。
其次便是传承久远、根基稳固的莫王府,最后便是势力稍弱的秦王府。
曾经莫然与杨蜜夫妻二人并肩执掌莫王府之时,二人修为冠绝同辈、战力强横,数次为高老庄平定祸乱、立下赫赫奇功,府中威名震慑四方。
加之杨蜜修为卓绝、眼界高远,同时身居天蓬学院长老会核心席位,话语权极重。凭她一人威势,多年来稳稳压住秦王府一头,牢牢坐稳第二护法的位置,无人敢撼动。
可三年前西海一战剧变,杨蜜重伤缠身、毒素留体,从此缠绵病榻、再不理外事,莫然也一心扑在妻子身上,寸步不离居家照料,彻底搁置修行与府中政务。
偌大莫王府的所有事务,尽数托付给了王源一人打理。
可王源的自身修为、江湖声望、镇场魄力,终究远不及当年的莫然与杨蜜。
短短数年光景,曾经赫赫威名的莫王府日渐衰落、声势大跌,府中修行断层、人才凋零,整体根基被大幅削弱。
反观秦王府,府主秦政野心勃勃、隐忍多年,无时无刻不在觊觎莫王府的位置,一心想要取而代之,跃升第二护法,抢占更多的修行资源、地界产业与权势财富。
从前他深深忌惮莫王府昔日的赫赫威势,忌惮杨蜜在天蓬学院的超然地位,碍于双重威慑,始终不敢明目张胆发起护法排位挑战,只能隐忍蛰伏。
可这些年,他从未停下暗中布局。
这些年来,秦政四处奔走拉拢各方闲散势力,耗费重金收买、分化莫王府旗下的附属宗门与依附势力,一点点蚕食莫王府的根基人脉,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一举发难,彻底击溃莫王府,取而代之。
加上如今秦王府多了一成底气与依仗,那便是天资绝世的秦少府主——秦绝!
秦绝年仅十二岁,便已稳稳修成源气红带一段,直接打破了天蓬学院建院以来,年少突破红带境界的最小年龄纪录,天赋冠绝全庄同辈修士!
学院为栽培天才,更是倾尽顶级资源重点倾斜、全力培养,长此以往,天蓬学院的资源、人脉、偏爱,必然会逐步彻底偏向蒸蒸日上的秦王府。
而日渐式微的莫王府,处境愈发窘迫。
莫然与杨蜜夫妇二人多年无子嗣,府中年轻一辈弟子修行资质大多平平无奇、难堪大任。
唯有王冠,是小辈之中修为最高、心性最稳之人。
一年一度的源气挑战大赛,是三大护法机构争锋排位、争夺资源的关键盛会,如今莫王府所有的颜面、荣光、未来期许,几乎全数孤注一掷,寄托在了王冠一人身上。
万千沉重思虑盘旋心头,层层重压压得王源心口发闷。
他久久沉默,心底终是缓缓溢出一声疲惫至极的长叹。
“或许……这些年,真的是我太过执拗,太过偏激,是我做错了。”
回首过往数年,他为了让王冠扛起莫王府的重担、撑起王府荣光,日复一日严苛督促、步步紧逼,稍有懈怠便厉声训斥、严加苛责。
他满心满眼只有王府的荣辱兴衰、前路安危,一心只盼着儿子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替摇摇欲坠的莫王府撑起一片天。
却从未静下心来,好好看过少年的本心,从未听过王冠心底真正的喜好、真正想要奔赴的前路。
一念至此,浓浓的愧疚与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整颗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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