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领下操办宴席的差事,次日天刚蒙蒙亮,便调动莫王府一众仆役、管事分头行动。采买食材、修葺庭院、布置客座、派送请柬,各项事务有条不紊迅速铺开。
短短一日不到,莫王府将要大摆宴席宴请四方豪杰的消息如同插上羽翼,飞速传遍整个高老庄地界,消息扩散开来,各路宾客陆续动身,络绎不绝朝着莫王府赶来。
最先抵达赴宴的,是依附莫王府的一众附属势力,其中声势最为显赫的,当属扎根灵山国小元域的元气山庄,此地乃是大名鼎鼎元气丹的唯一创制之地,丹方独家传承,别处无从仿制。
元气丹妙用无穷,在修士之中素有盛名,少年修士长期服用,能够淬炼肉身、夯实修行根基,日常修炼催动源技之时吞服,可以稳固源气流转,大幅提升修行速度。
而它最珍贵的用处,在于救死扶伤。若是修士遭受重创、濒临殒命,服下元气丹便可锁住体内残存源气,维系生命体征,为后续救治争取千金难换的喘息之机。
元气山庄实力雄厚,本可直接接受灵山国官方招揽管辖,每年无需上缴巨额资源租税,可庄主元爵执意率众依附高老庄莫王府,心甘情愿年年向灵山缴纳沉重租赋,背后缘由,源自一段救命恩情,更是他与莫然、杨蜜夫妇缔结的生死情谊。
多年之前,元爵刚刚研制出初代元气丹,带着一众随从前往藩元镇开拓商路,彼时他初来乍到,在当地毫无根基势力。一次外出押送丹药途中,一行人半路遭遇蒙面杀手伏击,护卫队伍尽数惨死,只剩元爵孤身被围。
杀手威逼利诱,想要抢夺元气丹完整丹方,元爵宁死不肯交出,就在杀手痛下杀手之际,恰巧外出办事的莫然与杨蜜途经此地,二人不惧一众杀手威慑,悍然出手,拼死将元爵从鬼门关救下。
自那一日起,元爵当众立下重誓,元气山庄世代效忠莫王府,事后他更是主动拿出元气丹丹方想要相赠,却被莫然、杨蜜婉言谢绝,元爵感念二人胸襟,当即定下承诺:往后但凡莫王府有所需求,元气丹不计数量,永久无偿供给。
莫王府宾客云集,一派喜庆热闹之时,暗流却在另一处悄然涌动。
秦王府后花园深处,一座隔绝内外气息的石质密室之内,秦政端坐石凳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氤氲茶香缓缓升腾。
在他前方空地,一名肤色黝黑、红发张扬的男子赤着上身,正独自迎战十名披甲执剑的修士。
秦政淡淡一声令下,十名铠甲修士齐齐运转源力,手中利剑锋芒闪烁,一同朝着红发男子刺去。
面对合围而来的利刃,红发男子双脚稳稳扎根地面,身躯纹丝不动,锋利长剑落在他皮肉之上,竟连一道白痕都难以留下。十名修士轮番催动源技猛攻,可他躯体如同浇筑而成的铜墙铁壁,所有攻势尽数无效。
片刻过后,红发男子猛地抬头,双目泛起猩红血丝,周身青筋暴起。
“喝!”
一声震耳怒吼轰然炸开,依附在他身上的一柄柄长剑应声寸寸爆裂,狂暴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十名铠甲修士齐齐被震飞十余米,口吐鲜血,重重摔落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噼啪,噼啪。”
秦政缓缓起身,一边鼓掌一边放声大笑,声震石室:“十名黑带修为高手联手,竟撑不住你一招,有左护法坐镇,这次势力挑战赛,我大可高枕无忧!”
红发男子神色淡漠,没有丝毫回应,弯腰拾起地上衣衫披上,转身径直走向内侧石门。
秦政并未因受到冷遇动怒,继续开口说道:“莫王府近日大摆宴席,广邀天下豪杰。你可有兴趣前往观礼?”
红发男子脚步未停,依旧沉默不语。
“听闻这场宴席,是庆贺莫府主与杨长老喜得千金虽说那女娃并非二人亲生,却也算是了结他们多年心愿。”
秦政放缓语调,有意勾起对方心底埋藏的恨意,“说起来我始终无法理解,令妹容貌天资皆是上乘,性情温婉柔顺。当年莫然落魄困顿之时,左相府倾力相助,可他最后何其绝情,不仅辜负伤害令妹,更是惧怕左相府报复,暗中勾结杀手组织……”
“够了!”
秦政话音尚未落尽,红发男子猛地转身,怒火冲天厉声打断,浓烈的杀意自他体内汹涌扩散,填满整间石室。“挑战赛之上,我会亲手了结莫然与杨蜜!此二人,必须死于我手!其余之人,由你自行谋划。”
秦政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战莫然夫妻二人,转念一想,如此反倒省去自己诸多麻烦,当即爽快点头应允。
“你出去吧,莫在此处喧哗。我妹妹很快便要苏醒,记得日落之前,把我所需之物送来。”红发男子说完,推开石门走入内室,机关响动,石门牢牢锁闭。
秦政伫立原地,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邪笑,无数尘封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悬崖之上,一名女子被男子步步紧逼,万般无奈纵身跃下深渊。
幽暗密室,同一男子将木盒与字条交给神秘人,字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左相府”三字。
夜幕笼罩,滔天大火吞噬宏伟府邸,凄厉惨叫此起彼伏,无数黑衣人在府中屠戮,不分老幼,一名黑衣人摘下面罩,那张面孔赫然就是秦政。
当年血洗左相府的真凶从来不是莫然,正是他秦政!
“莫然、杨蜜,尽情享受眼下的风光热闹吧,待到挑战赛落幕,莫王府,便再无存续的必要。”
秦政冷冷低语,随手将十枚黑色药丸丢落在地,转身迈步离开密室:“吞服药丸,各自退下待命。”
视线转向魏王府。庭院之中,魏安正与府中老源医师药老席地对坐闲谈。
“药老,最近秦王府动静实在反常,起初我只以为秦政想要在护法席位之争上压过莫然一头,如今看来,他的野心远远不止如此。”魏安眉头紧锁,神色焦躁不安。
药老微微眯起双眼,一手轻抚花白长须,另一手食指不断轻叩膝盖,沉思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我早前便提醒过你,秦政此人,只可保持表面往来,万万不可缔结深度利益盟约,秦王府名义上依旧是高老庄护法势力,可近些年来背地里诸多行径,早已触犯庄内禁令。”
“他蛰伏多年,如今自认时机成熟,准备全面动手,只是此人太过自负,低估了高老庄底蕴,老庄主修为莫测,眼界通天,不是你我能够揣测。”
“十几年前左相府满门覆灭,幕后真正黑手便是秦政,他自以为布局周密、无人知晓,可连我都能察觉蛛丝马迹,老庄主又怎会一无所知?”
“还有一点你不能忽视,杨蜜出身东照国赫赫威名的杨门,虽说杨门对外宣称将杨蜜逐出宗族,可若是有人当真认为杨门会放任族中子弟任人欺凌,那就太过浅薄愚钝。”
听完药老一番剖析,魏安心头一阵后怕,回想前些日子,自己跟随秦政当众嘲讽杨蜜一行人,现在想来分外可笑。恐怕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将魏王府视作同级对手。万幸他没有与秦王府缔下白纸黑字的公开盟约,倘若定下契约,如今想要抽身已是难如登天。
可难题依旧横亘眼前:此前他已经口头答应秦政,长老会挑战表决大会之上,投出支持秦王府的一票。
魏安连忙询问药老该如何化解困局。
药老望着他惶恐焦灼的模样,无奈摇头。
“小安,身为一府之主,你的眼界格局还需拓宽。这件事上,你应当多向莫府主、杨长老学习。”
魏安满脸茫然,静待下文。
“即便没有秦政的私下许诺,长老表决大会这一票,我依旧会建议你投赞成。”药老从容解释,“这是站在高老庄全局立场、恪守天蓬学院长老职责做出的抉择,不能被私人恩怨、人情裹挟。势力之间存在良性竞争,才能推动整个高老庄不断向前。”
“我不妨说得更通透一些,秦政汲汲营营争夺的护法权位,莫然与杨蜜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就算莫王府输掉挑战赛,丢失护法机构席位,二人心境也不会产生巨大波动。这也是莫然能够白手起家建立莫王府,一代杨门奇女子甘愿倾心追随彼时一无所有的他的根本原因——格局高下,一眼分明。”
药老的一席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魏安心头炸开,万千思绪翻涌奔腾,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目光短浅,长久以来执着于眼前得失,也难怪魏王府在自己执掌之下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衰败之势。
浓烈的自责涌上心头。
药老敏锐捕捉到魏安神情变化,一改先前凝重语气,轻笑出声:“看来你已经有所顿悟。”
“从前我不曾对你点明这么多秘事,只因许多道理,必须亲身经历、亲眼看透,方能铭记于心。今日秦王府异动能让你心生不安,证明你心中尚存底线,没有丢掉侠义本心,我十分欣慰。你祖父当年将你托付给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一辈子做个好人,其余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皆为身外之物。如今你能够醒悟,日后若是见到你祖父,我也能够坦然交代。”
听见“祖父”二字,魏安鼻尖骤然发酸,无数儿时记忆涌上心头。
自记事起,他便跟随祖父一同生活,祖父待他无微不至,可每当魏安询问父母下落,祖父总是避而不答,只坚定告诉他,他的父母是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勇士。
直至某日,祖父外出归来,浑身重伤、奄奄一息,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挚友药老,不曾讲述任何外界纷争,仅仅反复嘱托药老好好照料他,而后溘然长逝。
“小安,不必过度纠结你祖父与父母的往事。眼下你的实力尚且不足,即便苦苦思索,也探寻不到真相。”药老看着失神的魏安,柔声开导,“但你要记住,他们二人,都是高老庄当之无愧的英雄。等到你修为抵达足够高度,所有谜底自会一一浮现。”
魏安缓缓抬起头颅,原本萦绕在眉宇间的紧张、迷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定与从容。
这一刻,他寻到了属于自己前行的方向,往后摒除勾心斗角的杂念,潜心修行,安稳治理魏王府,纵使前路艰难,只要尚存一丝希望,他便会不断追寻,探寻关于父母、祖父埋藏多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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