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觉睡到了早上六点半。
他是被小纸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十几个小纸压醒的。
一睁眼,床上、被子上、枕头边、甚至他肚子上,全是一模一样的纸童鬼,每个都巴掌大小,纸白的身体上布满暗金色纹路,齐刷刷用空洞的眼窝“望”着他。
“操。”
陈默一个激灵坐起来,肚子上的两个小纸被他弹到半空,翻滚着落在被子上,其中一个还伸了个懒腰,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眼前所有小纸同时歪了歪头,张嘴“咯咯”了两声。
那画面像进了复读机工厂,诡异中透着几分蠢萌。
陈默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还能这样?”
其中一个小纸跳到他的膝盖上,仰起头,特别得意地围着床边转了一圈,然后所有分身“嗖”地融合回去,最终合成一个。
但那一个明显比昨晚大了一圈,大约有三十厘米高,纸面上的金色纹路鲜亮得像刚上了漆。
“行啊,分身术。”
陈默掐了它纸脸一把,“以后打群架就靠你了。”
小纸“咯咯”笑着,突然原地一分为五,五个小纸排成一排,冲他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陈默顿时觉得自己不是养了个鬼宠,是养了个纸糊的童子军。
他看了眼时间,翻身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面安安静静的,周无咎没有露面。
陈默知道,白天阳气重,鬼差不宜频繁现身。
他也没叫,自己洗了把脸,拿冷水拍了拍后脑勺,多少清醒了些。
昨晚方青璃的话还压在脑子里:明晚青面鬼差就会到。
“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
陈默把外套披上,小纸熟练地钻进内袋。
出门前,他打开系统商城,又检查了一遍昨晚兑换的道具。
两张符躺在系统背包里,安静地发着微光。
他还顺手翻了翻身份卡碎片的获取进度:5/10。
按这个速度,再来几个任务就能拼一张。
他很好奇系统会给个什么身份。
六点五十分,陈默跨上楼下那辆红色铃木。
早上的巷子比昨晚安静,昨晚摔了一地的混子们已经不在,只剩几颗被踩瘪的烟头和断裂的塑料拖鞋,凌乱地散在墙角。
他发动摩托,车声惊飞了电线上一排麻雀。
城南茶楼离他住的地方不远,骑摩托十分钟。
这茶楼开在一条旧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用金漆写着“听雨轩”三个字。
门口栽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有只橘猫,见陈默停下来,只抬了抬眼皮。
小纸从口袋里探出头,朝橘猫“咯咯”了一声。
橘猫浑身毛一炸,惨叫着翻墙跑了。
“你连猫都吓。”
陈默摇头,把小纸按回口袋。
他推门进去。
茶楼里很清静,竹帘、屏风、老木桌,空气里有种陈年茶香混着纸墨味道。
一个穿汉服的女服务员引他上了二楼,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口挂着半卷竹帘,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
“陈先生请。”
服务员侧身让开。
陈默掀帘进去。
方青璃已经在了,还是那身黑色皮衣,只是头发没扎,披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盏白瓷茶杯,热气氤氲。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来挺早。”
“我昨晚想了。”
陈默在她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腿一翘,“你既然能轻松找到我家,说明除了阴兵借道那晚,你后来也盯过我,这么上心,不像只想帮忙。”
方青璃没否认,吹了吹茶沫:“你是聪明人,那我也不拐弯,方家想动王德发很久了,但阴司办事处树大根深,一直缺点火星,昨晚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王德发的‘阴司代理人’皮给扒了,这把火,烧得正好。”
“所以你们方家是把我当引线了。”陈默眯了眯眼。
“互相利用而已。”
方青璃放下茶盏,目光清亮,“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青面鬼差,但如果你跟方家联手,我可以帮你拦下阴司的人,当然,有条件。”
“先说说看。”
“条件一:王德发倒台后,城南冥币市场的份额,方家要三成。条件二:你要帮我查清一件事——阴司办事处这些年通过冥币流通,在人间到底输送了多少阳魂,我要具体名单。”
陈默听完,没急着答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呈淡金色,入口清苦,回甘很快。
他品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方家吃肉,得讲规矩,城南冥币市场,现在归我和孙叔,三成可以给,你们派人来对账,我按季度结算。第二个条件,阳魂名单不是随便能碰的东西,我帮你查,但查到什么程度,我说了算,有危险我可以撤。”
方青璃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比我想象的谨慎。”
“我命苦,不谨慎活不到今天。”陈默笑了笑。
方青璃没接话,从旁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是一份打印好的合作协议,上面写着“方家协助冥通商行维护城南秩序,冥通商行承诺配合方家调查阴司阳魂输送事宜”。
右下角有方家的印章,还有个空着的签名栏。
“签个字,从今天起,方家的暗哨会护你三天,三天内,青面鬼差不会靠近你。”
方青璃把一份合同和一支签字笔推向他。
陈默低头看合同,小纸从他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像个小秘书似地盯着纸上的字,眼窝蓝光一明一灭。
陈默看完,正要拿笔,忽然笑了:“你们方家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就派暗哨三天,还让我签排他协议?等于这三天一过,我命还是我自己的,青面鬼差四天后来,第五天把我宰了,你们方家一点责任没有?”
方青璃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看得这么细。
她抱臂靠向椅背,耐着性子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陈默把合同推回去,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跑腿帮买烟时顺便买的空白练习本,撕下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推过去。
“我的条件:第一,方家暗哨护我七天,七天不下线;第二,我不签排他条款,以后有别的除灵家族找我合作,你们也不能拦;第三,你们方家得给我一块‘方家临时顾问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行的人认牌不认人,我要没个正经身份,出了城南,谁都敢踩一脚。”
方青璃低头看那张纸,字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
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嗤”地笑了一声:“陈默,你真的是殡仪馆抬尸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干过律师。”
“我大学念过法律,后来没念完。”陈默不以为意。
方青璃沉默了一会,伸手把桌上那份自家打印的合同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纸篓。
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枚黑木牌,扔给陈默。
那木牌掌心大小,刻着一个“方”字,入手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
“临时顾问牌,能用七天,暗哨今晚到位。”
方青璃站起身,把那张作业纸收进包里,“你最好活过这七天,我可不想到时候给你收尸。”
“巧了。”
陈默也站起来,把木牌挂到腰间,“我专业就是收尸的,你挂了我给你打个折。”
方青璃瞪了他一眼,转身掀帘出去。
走到门口,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青面鬼差最怕正午阳光和桃木,你真担心的话,今晚就别出门了,不过我看你的样子,也不是能安分待着的人。”
陈默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目送她下楼。
茶楼外,日头已经升高了。
陈默走到桂花树下,那橘猫还躲在远处墙头,见他出来,又“喵呜”一声蹿下墙去。
小纸从口袋探出头,朝橘猫方向“咯咯”一笑,得意得纸屑乱飞。
“别欺负猫了。”
陈默弹了一下它的脑袋,“回家准备准备,明天还得去找周无咎说的鬼市。”
系统音冷不丁冒出来:
【叮!方家临时顾问身份已获取。身份卡碎片:+1,当前6/10。方家暗哨将于今晚八点到位。连锁危机“青面鬼差”已进入倒计时:剩余17小时。请宿主提前做好准备。】
“十七个小时。”
陈默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巷子里白花花一片,连阴凉地都少得可怜。
他跨上摩托,往回骑的路上一直在想:青面鬼差是阴司正式编制,靠他现在的纸童鬼加一张镇鬼符,正面硬碰硬肯定不够看。
他有三个选择:一、今晚跑路,等七天保护过了再回来,但他清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德发一定会逼方家撕掉保护,彻底撕破脸;二、正午跟鬼差硬刚,但对方多半不会在白天现身,除非被激怒;三、今晚去鬼市,淘点能克制青面鬼差的东西。
“第三个最靠谱。”陈默心想。
可周无咎提到,鬼市在城南乱葬岗北面,子时才开市。
午夜鬼市,里面的“摊主”十有八九不是活人。
他一个人去,光靠令牌加小纸,恐怕连门都找不着。
回到出租屋,他对着镜子敲了三下:“周无咎,出来。”
镜面一震,周无咎从里面跨出。
这次他换了身行头,黑帽上多了根白羽,像是赶了趟早班鬼差例会回来。
“大人。”
他拱了拱手,“您找我?”
“讲讲鬼市,里面什么规矩,我要准备什么。”
周无咎想了想,道:“鬼市在城南乱葬岗北面的枯井里,子时正刻,井口会亮起一盏绿灯笼,活人想进去,需在井沿放三枚铜钱,里头的‘井判’才放行。进去之后,不可携带明火,不可大声报出真名,买卖只用冥币结算,大人您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冥币,所以这条不是问题。”
“井判又是什么东西?”
“乱葬岗的看门鬼,鬼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没有井判允许,活人进去连路都会走丢。”
“那铜钱呢?现在哪还有铜钱?”陈默皱眉。
周无咎从袖中摸出三枚黑黢黢的方孔铜钱,递过来:“小的已备好,这钱是打点阴差的,大人收好,另外,鬼市里有一种摊位,叫‘阴货郎’。
专门收一些来路不明的冥器,大人若想找克制青面鬼差的东西,可留意‘朱砂鞭’或‘黑狗血符’,此二物最克阴司缉捕。”
陈默把三枚铜钱掂了掂,问:“要是井判问我来路,我怎么说?”
“大人不必开口,有阴兵通行令在身,井判不会拦,只是……”
周无咎顿了顿,“夜市里有一处禁地,叫‘鬼市九排’,是阴司办事处的地盘,大人切记,不要靠近那地方。”
“九排。”
陈默记在心里,“行了,晚上陪我去。”
周无咎躬身:“是,但小的不能在鬼市久留,阴差身份容易暴露,大人到了鬼市后,我会守在井外接应。”
陈默点头,又把孙广福的号码拨了出去,交代他今天去仓库接收那八吨原料,顺便把“冥通商行”的招牌赶制出来,挂到原来王家仓库的正门。
孙广福在电话里又激动又紧张,连问好几遍“王德发不会派人来砸场子吧”。
陈默安慰他:“你今天大大方方把招牌挂上去,有人来问,你就说老板是方家罩的,让他们有屁去方家放,我们今晚有正事,没空管这些。”
孙广福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陈默啊,我发现你这人胆子是真大,以前在殡仪馆里扛尸体,怎么没见你这么横?”
“以前他们没惹我。”
陈默把烟点上,笑起来,“现在有人往我脸上踩,我总得给他掀个底朝天。”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小纸趴在桌上,又练起了分身,满屋子的小纸像一群纸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咯咯”个不停。
陈默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脑子里盘算着晚上去鬼市的路线、要买的东西、可能遇到的麻烦。
他想起方青璃那句“你最好活过这七天”,轻轻“呵”了一声。
七天?青面鬼差?他现在连鬼市里的阴货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那又怎样?大不了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
“子时……乱葬岗……鬼市。”
陈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张褪色的符咒,慢慢重复了一遍。
今晚开始,刀口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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