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全灭了。
整个批发市场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那几尊石狮子的黑曜石眼珠亮得吓人,像四团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火。
阴风从四面八方往中间灌,吹得台上那块黑布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陈默站在黑暗里,右手握着插进地面的阴兵通行令,青石板的裂纹还在“嘎嘣嘎嘣”地往远处蔓延。
小纸蹲在他肩上,眼窝里亮着两道幽蓝的光,纸糊的身体被风吹得簌簌抖动,却像钉在上面一样,纹丝不动。
王德发还攥着那张烧剩半截的黄符,掌心烫出一串水泡,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敢松手。
他腿肚子在打颤,偏偏身后就是吴老歪,那家伙也僵着,手按在腰间的杀猪刀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怎么,王老板。”
陈默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耳边炸开,“你刚才说,谁有意见现在提,我现在提了,你有意见吗?”
王德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一口老痰卡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白天还在殡仪馆抬尸的临时工,居然能当众掏出阴兵通行令。
那玩意儿他不是没见过,但只在阴司办事处主任手里见过半块,而且那半块还是镀的。
陈默这块,光看那黑气,就是真的。
“我……我……”
王德发嘴唇哆嗦,突然转头看向贺九爷,“贺老九!今晚的场子是你摆的,你倒是说句话!”
贺九爷站在台边,拐杖点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平静地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王德发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王老板,场子是我摆的,但货还没拍完,今晚的规矩就一条,价高者得,谁要是能拿出比这更硬的牌子,我这市场,认牌子不认人。”
这话算是明摆着站队了——他认陈默的令牌。
王德发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像一盏走马灯。
他猛地甩掉手里的黄符,指着陈默,声音都劈了叉:“你给我等着!阴司不会放过你!方家更不会放过你!你敢搅这趟浑水,就等着被两边的车轱辘碾成渣!”
“我等着。”
陈默点头,表情诚恳,“快去吧,再晚点医院急诊就下班了,你手上那泡再拖下去,容易感染。”
周围有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到最后整个会场都飘着压抑不住的低笑。
王德发气得胸口起伏,猛地一甩袖子,带着吴老歪和几个手下狼狈地往出口走。
走到一半还撞翻了自己人手里的茶杯,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他也没管,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其实确实有。
小纸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肩膀上溜了下来,贴着地面跟到了王德发身后。
王德发每迈一步,小纸就轻轻往他脚后跟吹一口阴气。
王德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去的。
跨出门口时脚底打滑,一个趔趄扑在石狮子上,鼻子磕在石狮子的鼻头,血“哗”地流了满脸。
小纸“咯咯咯”地笑着跳回陈默肩头,嘴里还叼着一小撮从王德发裤脚上撕下来的布条,像缴了战利品一样炫耀。
陈默摸了摸它,低声道:“低调点,这么多人看着。”
小纸把布条往嘴里一塞,咽了。
陈默表情扭曲了一下:“你还真不挑食。”
贺九爷用拐杖“笃”地敲了一下地面,灯光“啪”地重新亮起,惨白的射灯又照在台子上。
会场里的人像被按了开关,齐刷刷看向陈默,眼神全都变了。
刚才还带着轻蔑、好奇的那几个西装男,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
“那么,第一轮成交价三十万,第二轮是否继续?”
贺九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继续主持。
接下来几轮,再也没人举牌了。
陈默每轮都只举一次手,报一个“三十万”,然后环顾一圈,全场安静如鸡。
最后第四轮落锤后,八吨冥币原料全部归入陈默名下。
孙广福在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手已经不抖了,反而有种破罐破摔后的兴奋。
他甚至在第三轮结束后,还主动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朝后排一个偷看他的中年老板点头致意,那老板赶紧把脑袋转了过去。
从会场出来时,孙广福的两条腿还有点软,但腰杆子挺得比进去时直了半截。
他回头望了望那几尊石狮子,又看看陈默,憋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小陈,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刚交完十年房租的普通人。”
陈默把头盔递给他。
孙广福接过头盔,眼神复杂:“那你刚才拿的那块牌子……”
“捡的。”
陈默拉上外套拉链,小纸熟门熟路地钻进内袋。
“捡的?你哄鬼呢!”
孙广福急了。
陈默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孙叔,有些事现在告诉你,你未必敢信,你只需要知道,从今晚起,城南冥币这一行,王德发一家,没了。”
孙广福张了张嘴,最终一咬牙:“行!我信你,可王德发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我太清楚了,表面笑面佛,背地里能把你家祖坟都刨了,咱们今晚抢了他的货,他肯定还有后手。”
“所以啊。”
陈默跨上摩托车,把另一只头盔扣在孙广福头上,“正因为知道他有后手,我才要把今晚做得这么绝,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
孙广福坐上车,两个人连同一只纸做的鬼宠,消失在城郊的夜色中。
回到出租屋已接近十一点。
陈默关上门,小纸从他口袋里钻出来,跳到桌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孙广福给它的半块桃酥掰了一块往嘴里塞。
纸糊的嘴巴一张一合,居然真能嚼,还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陈默看得直皱眉头:“你没牙,怎么吃的?”
小纸朝他“咯咯”一笑,张开嘴,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两团蓝火在跳。
那半块桃酥已经没了,连渣都不剩。
陈默摇摇头,正要坐下,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接管任务完成。首轮打压成功。奖励:现金二百万,鬼宠进化材料“阴露”两滴,身份卡碎片×2。隐藏任务“夺下市场”完成。奖励:现金两百万,鬼宠进化材料“阴露”三滴,身份卡碎片×3。】
【当前累计身份卡碎片:5/10。集齐十片可解锁一张随机身份卡。】
陈默看着银行账户里又跳了一大截数字,挑了挑眉:“这系统倒是不玩虚的,说给就给,下一步是不是要我直接把王德发的公司也收了?”
【叮!检测到王德发家族产业正被方家势力围剿,是否主动接管?接管后,连锁危机将提前触发。奖励:未知。】
陈默没有马上接。
他坐到床沿,从床头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对王德发没什么好客气的,但“连锁危机”四个字,他已经在阴兵借道那儿见识过一次了。
那还是新手关卡,这次要是更低级的危机,他也能应付;可王德发背后的阴司办事处,不是吃干饭的。
“周无咎。”
陈默朝镜子里喊了一声。
镜面波纹轻荡,周无咎跨了出来,黑衣黑帽,朝他一拱手:“大人。”
“王德发吃了这么大个瘪,以你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怎么走?”陈默问。
“禀大人,王德发此人工于心计,但面上极能忍,今晚您当众拔了他的皮,他明面上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暗地里一定会去阴司办事处搬救兵,按阴司惯例,活人代理人被公开压制,最高可以请动‘鬼捕令’下面的青面鬼差,那可是阴司正式的缉捕身份,实力在小人之上数倍。”
“比你厉害数倍?”陈默皱眉。
“是。”
周无咎低头道,“青面鬼差在阴司系统里相当于阳间的特警,普通人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可以在白天现身伤及活人,手段阴毒,若王德发以受袭为由上报,阴司极可能派一至两名青面鬼差来,到那时,大人只靠纸童鬼和令牌,只怕难以对付。”
小纸在旁边“咯咯”了两声,像是不服气。
周无咎看了它一眼,善意道:“纸童兄莫怪,你尚未进化,遇到青面鬼差怕是要吃亏。”
小纸气鼓鼓地转过身,屁股对着周无咎,冷哼一声,纸屑都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陈默看得好笑,伸手弹了它后脑勺一下:“别闹脾气,人家说的是实话。”
他吸了口烟,脑子里飞速盘算。
系统现在有一个“冥界商城”,可以兑换镇鬼符、风水罗盘等道具。
他还没仔细研究过里面的东西,但既然系统敢给“连锁危机”,就一定有对应解法。
“你有鬼捕令吗?”陈默问周无咎。
“小人只是阴差,没有缉捕权限。”
周无咎躬身道,“但若大人能进入冥界边缘的‘鬼市’,或许能淘到克制青面鬼差的东西。”
“鬼市?”
陈默来了兴趣,“在哪儿?”
“每月初一十五,子时开市,城南乱葬岗北面有入口,大后日,正是十五。”
陈默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很薄,被云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像谁在天上烧了张值不了几个钱的冥币。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先处理王浩,后天准备,大后天,去鬼市。”
系统几乎在同时弹出了新的任务框:
【支线任务“夜访鬼市”开启。进入鬼市并带回一件地府流通物品。奖励:现金五十万,鬼宠进化材料“阴露”五滴,身份卡碎片×2。失败惩罚:无。建议宿主尽快提升实力,以应对即将来临的阴司危机。】
陈默看完,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一点。
这系统总不会让他白送死,既然有支线任务,就说明鬼市这条路走得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陈默和周无咎同时一顿。小纸飞快地跳到门后,纸糊的身体贴在门板上,眼窝一明一暗。
“谁?”陈默问。
门外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冷淡的、带着点慵懒的女声响起:“方青璃,开门,咱俩聊聊。”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周无咎。
周无咎摇摇头,无声地退回镜子里。
镜面刚刚恢复平静,门外的女声又补了一句:“你让那个纸做的马仔离门远点,它挡着门了。”
小纸“嘎”地一僵,眼窝里的蓝光都吓灭了半秒。
陈默也被噎了一下:“这女人……”
他走过去,把小纸拨到一边,拉开门。
方青璃站在门外,皮衣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黑色紧身背心,肩上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她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眼神盯着陈默。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滑到门后只露出半张纸脸的小纸身上,最后重新落回陈默眼底。
“你今晚在拍卖会上那一手,很漂亮。”
她说,“所以我来给你提个醒。”
“半夜三更敲门,就为了夸我?”陈默双臂抱胸,没让开。
方青璃没理他的玩笑,声音低了几分:“王德发连夜去了阴司办事处,最迟明晚,青面鬼差就会到,你如果不想死,明天中午之前,来城南茶楼找我,方家可以帮你,当然,有条件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在昏暗中甩出一个小小的弧。
“等等。”
陈默喊住她。
方青璃停步,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陈默问。
方青璃侧过半张脸,嘴角微微一勾:“你以为阴兵借道那晚,只有你在看热闹?”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陈默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纸从门后跳出来,仰头看他,喉咙里“咯咯”了两下,像在说:这女人不好惹,但挺酷。
陈默低头看它,笑了一声:“是挺酷,就是有点太聪明了,不太适合当对手。”
他关上门,靠坐在床沿,把系统商城打开,一格一格翻看起来。
翻到时,一件物品让他目光顿了顿。
【镇鬼符(中品):一次性道具,可对阴魂造成重度灼伤。兑换价:五万。】
【隐身符(黄阶):可令持有者在普通阴魂和鬼差眼中短暂消失。兑换价:三万。】
他把这两张符都换了,又给鬼宠换了一滴“阴露”。
小纸见了阴露,眼窝都直了,扑过来抱住小瓶子不撒手,嘴里“咯咯咯”地叫,像饿了三天突然见到红烧肉。
“喝吧。”
陈默道,“后头的架,还指望你扛。”
小纸拔开瓶塞,仰头就把那滴阴露灌了进去。
纸糊的身体立刻透出一层暗青色的光,纹路像活物般在身上游走。
它舒服得直哼哼,最后趴成一张纸片,贴在桌面上,不动了。
【叮!鬼宠“小纸”吸收阴露成功,等级上限突破,当前等级:4阶。解锁新技能:纸分身。忠诚度:100%。】
“纸分身?”
陈默挑了挑眉。
不错,又多了张底牌。
夜色沉沉,城南深处,王德发正跪在一间漆黑的地下室里,朝着一个铜像声泪俱下地控诉。
铜像的眼睛里,两团青绿色的火苗缓缓亮起。
“青面鬼差,明日便到,敢动我的人,我倒要看看,你陈默还能嚣张到几时。”
王德发抬起头,眼里全是烧红的恨意。
铜像没有回答,只是嘴角,似乎轻轻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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