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里山地越野,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
但在负重三十公斤、且刚刚经历了一百个泥潭俯卧撑的情况下,这十公里就是一条通往鬼门关的路。
山林里的路根本不是路,全是齐腰深的灌木和湿滑的苔藓。陈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水泥,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肺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呼吸一次就是钻心的疼。
“快点!没吃饭吗?!”
雷战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路,引擎的轰鸣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三人耳边。他时不时停下来,用扩音器嘲讽几句:“赵刚,你的姿势变形了!大刘,你的呼吸乱了!陈野,别像个娘们一样磨磨蹭蹭!”
陈野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面大刘的背影。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胃里的痉挛从最初的剧痛变成了麻木的抽搐,那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是认输,停下就是对不住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笔记本。
“野哥……喝一口……”
跑在侧翼的大刘突然放慢了速度,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水壶,递到陈野嘴边。
陈野下意识地想拒绝。雷战说过,除了枪和弹匣,任何东西都不能私藏。
“喝!”大刘低吼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这是老子刚才在泥潭边偷偷灌的雨水!你不喝,待会儿晕倒了还得老子扛你!你想拖累我们俩一起滚蛋吗?!”
陈野愣住了。
他看着大刘那张沾满泥浆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知道,这壶水是大刘给自己留的救命水。
在这个连一粒米都不让吃的地方,这一口雨水,比金子还贵。
陈野没有推辞,凑过去猛吸了一口。冰凉苦涩的雨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被浇灭了一半。
“谢了。”陈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谢个屁!留着命还!”大刘一把抢回水壶,塞进怀里,猛地加速冲到了最前面,“都给老子跟上!谁要是敢掉队,老子回来揍死他!”
那一刻,陈野感觉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那不是体力,而是一种比体力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把战友的命背在自己身上的责任感。
……
终点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废弃哨所前。
当三人互相搀扶着跨过那条白线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陈野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赵刚和大刘也好不到哪去,三个人像三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雷战把摩托车停在旁边,摘下头盔,冷冷地看着他们。
“用时一小时四十五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比我预期的慢了十五分钟。如果是实战,你们已经被敌人的狙击手爆头三次了。”
他走到陈野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陈野还在抽搐的大腿肌肉。
“刚才那一公里,你的步频乱了三次。”雷战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省力?还是在想怎么放弃?”
陈野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雷战那张冷酷的脸。
“报告……”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在想……怎么把大刘的水……省下来……给他喝……”
雷战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喘气的大刘,又看了看陈野。
“愚蠢。”雷战站起身,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在战场上,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拔高:“懂得把后背交给战友的蠢货,才配当我的兵!”
“全体都有!起立!”
三人咬着牙,挣扎着站了起来。
“现在的你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雷战指着身后那座黑漆漆的山峰,“今晚没有营房,没有帐篷,没有火。你们就在这片林子里过夜。明天早上五点,我要看到你们站在山顶上。少一个人,或者晚一分钟,全员淘汰!”
“是!”
“解散!”
雷战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中。
山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黑夜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了一切光线。
陈野靠在树干上,感觉身上的湿气正在一点点带走体温。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内脏。
“野哥……”赵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这地方……真的有野兽吗?”
“有。”陈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狼,野猪,甚至还有毒蛇。但比野兽更可怕的,是咱们自己心里的恐惧。”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大刘和赵刚的手。
三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记住班长说的话。”陈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定,“我是底,我是钉子。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这就不是地狱,是咱们的练兵场!”
“对!练兵场!”大刘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
“练兵场!”赵刚也跟着喊了一句。
那一夜,三个年轻的士兵背靠背坐在冰冷的山林里,听着远处的狼嚎,守着彼此微弱的体温。
他们没有睡。
因为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头正在觉醒的、饥饿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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