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拆祖宅那天,雁回城刮的是西北风。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裹着碎沙,在青砖地上打旋。管库房的老栓叔搬了条长凳,踩上去拔正厅门楣上的铜钉。钉子锈得死,拔一下,梁上的灰便簌簌往下掉。他咳了半天,骂一句,再拔一下。雁回城的人靠风认时节。春风带盐碱,夏风有草腥,到了深秋,风里全是关外磨碎的黄土。再过半个月,第一场硬雪压下来,城北那些没来得及修的屋顶就要塌。江家原本也该趁这几日买木、拌泥、补瓦,如今泥匠没来,韩家的封门木牌倒先送到了。
木牌就倚在影壁下,一共六块。朱漆未干,上面写着“契押封存”四字。负责送牌的伙计嫌院里灰大,放下便走,连江家递的热水都没喝。江沉岳早晨看见那六块牌时,才真正明白祖宅已经不是江家的了。不是等明日契吏落锁之后。是从韩家把牌子送来、江家人不敢扔出去的那一刻起,它便不再姓江。江沉岳站在厅里,抬头看着墙上那杆枪。枪在那儿挂了十二年。
枪杆乌黑,靠近尾端的地方裂了一线,拿细麻绳缠过。枪头早就生了暗红的锈,刃口缺了一小块。它既算不得宝物,也称不上好兵器,真拿到北市去卖,铁匠至多肯出三百文——还得把墙上那副鹿皮枪套一并算上。可账房先生方才在册子上写的是:旧铁枪一杆,留存,不估价。“沉岳。”老栓叔在凳子上喊他,“搭把手,先把祖像卸了。韩家的人明早就来落锁,今日不搬干净,往后再想拿,得看人脸色。”江沉岳收回目光,过去扶住祖像底座。
祖像是黑木雕的,三尺多高,刻的是江家第一位在雁回关当上校尉的先祖。木头沉,两个人挪得很慢。老栓叔腰不好,刚走出几步便吸了口冷气。江沉岳没作声,把底座往自己这边多挪了半尺。元息自腹下缓缓提起,才过第一道脉口,胸口便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有人拿钝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顶。江沉岳手臂一僵,祖像往旁边歪去。他及时用膝盖顶住底座,没让东西摔了。老栓叔看了他一眼,只当没看见,低头重新找稳落脚处。江家上下都知道他命炉有缺。
十一岁之前,他在同辈里不算拔尖,也绝不算差。十一岁那场高热以后,他的修为便停在听息二重。别人听息,是听见风、听见水、听见天地间元息流动的轻响;他运功时,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一下轻、一下重的喘气声。六年过去,连比他小四岁的孩子也有人越过了他。两人把祖像搬到院中,江沉岳额头已经见汗。他拿袖口擦了一下,袖子洗得发白,在鼻尖留下一点皂角味。“去歇会儿。”老栓叔说。“不累。”
“我不是心疼你。”老栓叔扶着腰瞪他,“你若把祖宗摔了,今晚又得多开一场族会,家里连灯油都快不够了。”江沉岳笑了笑,没跟他争。院子里堆满从各房搬出的旧物。缺腿的榆木桌、漏底的铜壶、几口装过军粮的大箱子,箱盖上还能看见洗不净的墨字。族中几个妇人在筛拣衣物,能穿的带走,不能穿的拆了留线。孩子不懂为何搬家,围着箱子钻来钻去,被各自母亲低声呵斥。
账房先生坐在廊下逐件记数。他写得很慢,每记一件都要先问归谁。有些东西在一个院里用了三代,早分不出主人,几个房头便推让;真正能卖钱的东西,反倒争得厉害。二婶抱着一只裂釉花瓶不肯撒手,说是嫁进江家时婆母给的。账房先生说瓶底有公中记号,得留给族里抵账。两人声音越说越高,最后还是二婶自己闭了嘴。她把瓶放回桌上时,手指在裂纹上摸了又摸,像摸一个病人的伤口。江沉岳过去,把自己捆好的四本旧书放到账桌上。“这几本也记进去。”
账房先生翻开看了看:“一本《雁回地志》,两本枪谱抄卷,还有一本是你小时候认字的,不值钱。”“不卖,给族学里的孩子。”“族学房子都押了。”江沉岳顿了一下:“那就放新宅正屋。只要有桌子,就还能教。”账房先生抬头看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四本书单独放到脚边,没有写进卖物册。江砚秋从东厢房出来,肩上扛着两卷铺盖。他今年二十,刚入开脉三重,是江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经过江沉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你那屋收拾完了?”“只有几本书,已经捆好。”
江砚秋朝正厅里偏了偏下巴:“那杆枪你拿走吧。”江沉岳说:“账上记了留存。”“留存就是没人要。真等韩家来封门,它还姓不姓江就难说了。”江砚秋说完便走。他说话一贯不绕弯,听着有些刺耳,却未必存着坏心。六年前两人也曾一同练过枪,后来差距越来越大,见面反而少了。江沉岳回到厅中,搬来老栓叔用过的长凳。
枪挂得高,取下来时,墙上露出两块颜色较深的印子。他握住枪杆,先觉出凉,随后才觉出沉。不是修炼者常用的那种沉,而是旧木头吸足了年月和潮气,一点点坠在手心里的沉。父亲江闻野离家前,最后一次擦枪,就是在这间厅里。那时江沉岳五岁,蹲在门槛上剥一只煮鸡蛋。江闻野拿棉布擦过枪头,忽然问他:“枪为什么要有枪缨?”五岁的江沉岳答不上来,只觉得红缨好看。父亲说,枪缨能挡血。血若顺着枪杆流下来,手会滑。
他说完便把一小束红线递给儿子,让他帮忙扎枪缨。五岁的江沉岳打不紧结,红线垂得长短不一。江闻野也不拆,提着那杆难看的枪在院里走了一遍,还故意问妻子新枪缨威不威风。母亲笑得直不起腰。后来父亲失踪,母亲病逝,那束红线也不知去了哪里。江沉岳偶尔会怀疑,这段记忆是不是自己后来补出来的。人太小的时候,真正记住的常常只有一两个颜色,其余全靠别人讲述。他能确定的只有红线、鸡蛋烫手,还有父亲擦枪时身上的松油气味。
后来这句话被他记了很多年。至于父亲为什么走、去了哪里,家里给过许多说法。押粮失踪,误入荒原,碰上山匪。每一种说法都有头有尾,唯独没有尸首。枪上也没有枪缨。江守拙不知何时走到了正厅门口。老人拄着枣木杖,看见孙子手里的枪,先皱眉:“谁叫你拿的?”江沉岳把账册上的话原样答了:“留存,不估价。”“不估价就不是你的。”江沉岳握着枪没松:“那是谁的?”江守拙望向墙上留下的两道深色印子。片刻后,他抬杖在枪杆上点了一下。
“你爹走时欠公中四十二两。他留下的东西原该抵账。”“这枪值三百文。”“所以还差四十一两七百文。”老人转身往外走,“等你有钱,一并还。”走出两步,他又说:“鹿皮套也是公中的,算二百文。”江沉岳低头笑了一下。江家穷得要卖祖宅,祖父却还是不肯把枪直接送给他。欠就是欠,给就是给,老人这一辈子分得很清。也正因为分得太清,江家才总吃那些不肯讲清楚的人的亏。
江沉岳用拇指抹过枪头的锈,指腹立刻多了层暗红。他正想把枪装进旧鹿皮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账房先生小跑进来,脸色比墙灰还白。“家主在哪儿?”老栓叔问:“又怎么了?”“韩家改了日子。”账房先生喘着气说,“不是明早。他们的人已经过了石桥,带着郡署的契吏,半个时辰就到。”院里的动静慢慢停了。一个孩子还在拖空木箱,箱角摩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响。孩子母亲赶紧把他抱了起来。江沉岳把旧枪背到肩后,转头看了眼门外。风把巷口的招幡吹得直响。
韩家来得这么急,怕的显然不是江家搬走什么桌椅。他们怕江家在祖宅里找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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