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来了七个人。他们没有骑马进巷。七匹马拴在巷口,正好挡住半条路。附近人家听见动静,门都关着,窗缝后却偶尔闪过人影。雁回城不大,江家拿祖宅抵债的事早传遍了。有人可惜,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默默算韩家吞下北坡矿以后,青铁价会不会再涨。走在最前面的是韩家管事周荣,四十来岁,冬日里还摇一柄折扇。扇面上画了几枝墨梅,纸边一尘不染。他身后跟着两名契吏、三名护院,最后是个提红木箱的小厮。江家家主江崇海从后院赶来时,衣带系错了一边。
“周管事。”他站在门内,先拱手,“约定的是明日辰时。”“原本是。”周荣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可郡署明日要清点秋税,契吏大人不得空,只能劳烦江家今日方便。”他说得客气,脚已经跨过门槛。江崇海下意识让了半步。这一让,韩家七个人便全进了院。江沉岳站在正厅廊下,看见祖父从西屋出来。江守拙右腿中过箭,天一冷就跛得厉害。他没让人扶,手里拄着一根削去树皮的枣木杖,一步一步走到院中。
“清点就清点。”老人说,“祖宅押给韩家,白纸黑字,江家认。不过契上写的是宅,不是宅里的祖宗牌位,也不是儿孙衣裳。等我们搬完,你们再落锁。”周荣笑道:“老太爷误会了。韩家不是来抢几件破家具的。”他让小厮把红木箱放到石桌上。箱子一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卷文契。第一卷是粮契。前年大雪封关,雁回城粮价一日三涨。江家借了韩家两百石陈粮,约定以次年北坡矿息偿还。可次年矿井塌了半边,矿息未能如数交付,利滚到如今,成了三百四十石。第二卷是矿契。
江家为修矿井,又向韩家借了木料、铁索和三台绞盘。绞盘有一台用了五日便断轴,另两台至今还在矿上。文契里却按三台全新灵纹绞盘计价,连同匠工费用,一共一千八百两。第三卷是药契。江守拙去年旧伤发作,昏迷了七天。韩家送来一枚续脉丹,吊住他的命。丹药按市价只值六百两,契上写了一千二百两。三张契摊开,纸张被风吹得轻轻起伏。
契吏从袖中取出一只铜镇纸,压住纸角。镇纸上铸着郡署獬豸纹,獬豸的一只角磨得发亮。江沉岳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郡署,记得那里的铜器都有人按月擦洗,不该旧成这样。他又看两名契吏的鞋。一个鞋底沾着红泥,一个干净。郡署在城南,今日城南刚下过一阵短雨。若两人一起从郡署过来,鞋底不该差得这么大。干净的那个多半先去了别处,或根本不是今早从郡署出的门。这些细处不能立刻翻案,却足以说明周荣嘴里的“临时改期”未必是真的。
周荣道:“祖宅只抵得一千五百两。余下的,韩家主念在两家多年交情,给了两条路。”江守拙问:“说。”“其一,北坡矿契转归韩家,旧账一笔勾销。其二,矿仍归江家,江家每年交七成矿息,直到债清。”院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七成矿息,剩下三成连矿工工钱都不够。所谓第二条路,不过是让江家替韩家守着一座矿。江崇海额角渗出汗:“周管事,绞盘的价钱不对。当初送来的根本不是灵纹绞盘,账房还有验货——”周荣把折扇放到矿契边上。
“江家主,契上有江家二长老的印,也有郡署见证。你如今说货不对,是说二长老欺瞒家族,还是说郡署契吏收了韩家的钱?”两名契吏同时抬眼。江崇海的话便卡在喉咙里。江沉岳看向人群后的江怀忠。二长老五十多岁,面皮微黄,今日一直没有开口。他见江沉岳望来,只皱了皱眉,仿佛责怪一个晚辈不懂规矩。周荣将三张契依次推向江崇海。“家主签个转契,大家都省事。”江崇海接过笔,笔尖在砚台上悬着。
院角忽然传来一声木盆落地的响。负责搬家的四婶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半件湿衣。她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北坡矿讨生活。矿若归韩家,周荣一句“换人”,他们一家便没有饭吃。四婶意识到自己惊动了众人,慌忙蹲下捡盆。江崇海把笔放回砚边。“今日不能签。”他说。这句话出口,他肩膀反而松了一点。江沉岳看得出来,伯父并非一开始就打算拒绝。他只是听见木盆落地,才想起纸上那座矿不是一个数。江崇海没接笔。
北坡矿是江家仅剩的进项。矿不大,产的是最普通的青铁,养不起什么高手,却养着族中七十多口人。失去矿契,江家连眼前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江守拙忽然用枣木杖敲了敲地面。“续脉丹是我吃的。”老人道,“药债算我头上。北坡矿不能给。”周荣笑意不变:“老太爷要怎么还?”“我在关军还有三十亩赏田。”“那三十亩地去年就被郡署划进了风沙线,种不出一斗粮。韩家拿来做什么,养蝎子?”话音落下,三名护院都笑了。江砚秋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江守拙却抬杖拦住他。
“做买卖就做买卖。”老人看着周荣,“别在我家里呲牙。”周荣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合起红木箱,却没收桌上的契。“那便按雁回城的老规矩。北坡矿原是两家合力从山匪手里夺回的,如今归属有争,十日后开矿比试。两家各出三名三十岁以下子弟,下井取三枚矿旗。谁拿得多,矿归谁。败的一方,旧账全清。”江家人面面相觑。韩家年轻一代有韩照庭。二十三岁,开脉六重,三年前进了郡学。江家修为最高的江砚秋才开脉三重,余下连两个像样人选都难凑。周荣是带着答案来问的。
“比试可以。”江守拙说。“爹!”江崇海急道。老人没有理他,只盯着周荣:“不过我要再加一条。矿井里的绞盘、支木、旧道,十日内谁都不准动。比试前由双方共同验井。”周荣眯了眯眼。“自然。”他答应得太快。江沉岳的视线落在第三张药契上。三张契的印泥看起来都是郡署常用的朱红,只有药契右下角那枚见证小印,边缘暗得发紫。雁回城冬天冷,印泥里常掺防冻的火蜡。火蜡多少不同,干后的颜色也不同。这张药契的印,比另外两张旧得多。可契上落的日期,反而最晚。
他没有学过契书,只因过去六年无法修炼,常被账房先生叫去磨墨、晒账。不同年份的印泥、纸张与墨色,他见得比同辈多。那些被人当作浪费的日子,此刻第一次派上了用场。周荣收契时,江沉岳伸手按住药契一角。三名护院同时看向他。“怎么?”周荣问。江沉岳没有揭破印泥。他只把纸角抚平,松开手。“周管事漏了一张。”“什么?”“比试的生死契。”江沉岳说,“既然要按老规矩,总不能只按对韩家方便的那一半。”院中安静了一瞬。
周荣重新打量他,目光从他洗白的袖口移到背后的旧枪,最后停在他脸上。“江家若真凑得出三个人,”周荣笑了一声,“韩家当然奉陪。”他带人离去,折扇又在风里展开。江沉岳站在门内,看见扇骨最末一节缠着根细红线。线头很短,被风吹起来时,像一片沾过血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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