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坡没有正路。雨水沿旧坟之间冲出许多浅沟,白日看像乱藤,夜里稍不留神便会踩进塌陷的墓穴。江沉岳和段不疑从北侧上坡,脚上都套了草编鞋垫。草纹会把鞋印边缘扫散,遇到湿泥也不留下惯常的鞋底花样。坡顶老槐树被雷劈过一半,剩下的枝杈向东歪着。新坟就在树影下,土色比周围深,没有碑,只插了一块薄木牌。牌上写着“无名客”,墨迹被雨泡开,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
乱葬坡原有一个守坟人,住在坡下土屋。两人经过时,屋门开着,灶灰却已经冷了三日。桌上压着一本薄葬册,最后一页记着三天前收无主尸一具,送尸人栏空白,棺钱写六百文。寻常无主薄棺只需一百八十文,多出的四百二十文没有去处。段不疑翻过账页:“守坟人写字时手抖,这一行却很稳,是别人握着他的笔填的。”“人去哪了?”“床下鞋还在,水缸也满,不像远走。”
江沉岳在屋后听见一处土层回声发空。挖开半尺,下面不是尸体,只埋着守坟人的铜烟锅和一截断绳。绳上没有血,说明人可能被带走,而不是当场杀掉。埋烟锅是给后来者留记号:守坟人若自愿离开,绝不会把用了十几年的东西埋进自己屋后。段不疑没有立刻靠近。他在坟外绕了一圈,从三处草叶上各取下一滴水:“雨停以后来过两个人。一个脚轻,落步只压草尖;一个右脚拖地,鞋底沾柏油。”
又是柏油。雨巷收尸的人、废窑外木桩和新坟访客之间,终于有了一条可以摸到的线。江沉岳蹲在坟前,听息向地下沉去。两尺新土之下有木,木中没有呼吸,棺盖附近也听不见尸水晃动。更深处却有极慢的金属回声,和沉星枪脊被敲响时相似。
“有铁,也有棺。”他说。
坟头没有香灰,坟尾却摆过一只盛水碗。雨后碗被拿走,石上留下圆形浅印。江沉岳沿印外摸到三道指痕,手指细长,落点很轻,与段不疑说的软底鞋来人相符。右脚拖地的柏油鞋负责运棺,另一个人负责检查机关。两人并非同一身份,也未必彼此信任。新坟东侧还有一串故意踩深的脚印,直通旧官道。段不疑只看两步便道:“假的。每步同样深,扛棺的人不可能落脚一样。真车从西坡上,那里铺过草席,车辙被席纹盖住。”他们沿西坡找到半根掉落的车销,木头来自韩家常用的黑榆,销头却刻着北市货号。又是一件把不同来路拼在一起的东西,查哪一边都只能查到借来的壳。
段不疑用惊蝉索探进土中,没有直接开挖。银索下沉一尺,在坟头右侧碰到硬物。他拨开薄土,露出一只拇指大的黑陶盏。盏里没有灯油,底部压着三粒烧成红色的米。段不疑脸上的随意收了起来:“边外运死货的人,出发前会摆这种盏。红米三粒,意思是货主不问来路、不收活口、不留回程。”
“赤鸦的规矩?”“比赤鸦更早。如今还用的人,多半替他们做事。”
江沉岳翻过陶盏。盏底刻着一轮没有日心的黑圈,圈外分出九道短线。其中一线被刀尖刮掉,只剩浅痕。贺兰烬从锦囊里看见图案,魂影骤然一晃。他抬手按住额角,像被什么从残缺记忆里割了一刀。
“认得?”江沉岳低声问。
“见过。不是在西北。”贺兰烬盯着那九道线,“有人把九条地脉画成锁,却故意抹掉一条。名字想不起来,只记得这种记号不该出现在一口新棺上。”
段不疑听不见魂语,只看见江沉岳神色变化:“你那位旧人又记起欠账了?”“只记起账本的封皮。”江沉岳把陶盏原样放回,取出矿镐,“开坟前先找机关。”新土中埋着四根细骨钉,分别指向坟穴四角。段不疑用银索逐一缠住,发现骨钉尾端都连着棺底。若从正上方掀盖,骨钉会被带起,触发什么还看不出。两人便从坟尾侧挖,土只移到铺开的油布上,避免混进旧坟土。挖到一半,江沉岳的矿镐碰上一段麻绳。
麻绳不是下棺时用的粗索,而是一根细引线,向坡下延伸。段不疑顺线追出十丈,在线尾找到一只埋在草根下的铜铃。铃舌被木片卡着,一旦坟土松动,木片脱落,声音会沿地底空管传到坡下守坟屋。
“有人等着看谁来挖。”段不疑重新卡住铃舌,“现在回去,还能当没来过。”“他们知道你买过废窑地图,也知道我在找沉星铁。即使不挖,这条线也会找到城里。”“那便加价。”“回去给你一碗面。”“三个蛋。”“两个。”“成交。”
江沉岳没有立刻下镐。他先对木牌作了一揖,又从守坟屋取来一张旧席铺在土边。段不疑看得奇怪:“棺里若是傀儡,它不会领情。”“若是人,至少别把骨头同泥搅在一起。”“你挖乱葬坡还讲规矩。”“无主只是没人认领,不是没有来处。”挖到棺侧时,夜已过半。薄棺用的是最便宜的松木,钉子却是新炼的青铜,六枚一组,钉帽没有锤痕。段不疑以银索从钉缝中穿过,逐枚向上提。最后一枚离木时,棺内忽然传出“咚”的一声。
两人同时停手。声音不是尸体撞棺,更像一块沉重金属在底板下翻了一面。紧接着,坟穴四角的骨钉齐齐转动半寸。江沉岳听见棺底有一排细小齿轮开始咬合,转速极慢,却没有停。
“不是掀盖触发。”他说,“开第一枚钉时就动了,只是现在才走完一圈。”
段不疑骂了句造机关的人。他将惊蝉索分成四股,分别锁住骨钉。银索刚拉紧,棺木内部便响起刮擦声。某种东西沿着棺壁坐了起来,动作僵硬,没有呼吸,关节处却传出金属摩擦。江沉岳把短枪坯从缄天囊取出。枪前端只剩暗银铁脊,外层木壳还不到两尺。听息四重穿过棺板,他能分辨出里面不只一具东西:棺底平躺着一段沉星残铁,残铁之上则伏着一副被铜线串起的人骨。方才齿轮转动,正把铜线一根根收紧。
“守墓傀儡。”贺兰烬道,“别让它完全站起来。铜线收尽以后,骨钉会反锁棺底,沉星铁便取不出了。”
棺盖向上顶起一条黑缝。一只没有皮肉的手从缝中伸出,五根指骨都套着薄铜刃。段不疑的银索先缠上手腕,却被铜刃割断一股。骨手扣住棺沿,薄松木当场裂开。江沉岳没有后退。他把枪坯抵进黑缝,听着棺内齿轮最后三次咬合。新坟没有埋一个等人祭奠的无名客,只埋了一块铁、一只傀儡和一枚会把来人消息送出去的铃。至于谁把它们埋在这里,答案多半正在坡下等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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