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褐礁石抵着浪头,水花砸得粉碎。一艘乌木小船钉在滩边,缆绳勒进石缝。
滩头,立着两个人。
陆景珩身形清瘦,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平平,唯有一双眸子,眸子里像点了盏灯。梁伯淳站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神情恭敬。
“公子,事情办妥。”梁伯淳上前半步。
陆景珩视线没有离开海面。
“拿过来瞧瞧。”
梁伯淳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古老残片,双手递到前方。
“公子,一个月之后,宗门比武开启,争夺圣子之位。”
“沉寂太久了,总得有人出来掀点浪。”陆景珩开口。
海风裹着咸腥扑面,陆景珩拇指摩挲着残片纹路。
“嗯,再不迈一步只能等死。”
处在筑基初期层次。
应付这一场宗门比武,足够一试。
话音落下,陆景珩手腕一转,收起钓竿。
他把残片仔细收进衣襟,转身朝着宗门所在方向走去,梁伯淳跟在身后。
一路行来,途经那座搭在海湾岸边的临河木楼酒楼。
海湾不过数十丈宽,两人站在酒楼外侧临海栈道上。
浪涛反复捶打礁石,震得酒楼木窗框不住震颤。桌上残酒在杯口漾开一圈细碎水纹,杯纹晃到第三圈,液面骤然被无形力道锁死,随即才重新漾开。
对岸滩涂,冲突骤然炸开。
男子脚步碾过湿沙,沙粒黏在靴底。他握刀追袭,喉间挤出沙哑喝声:“苏晚柠,别跑。”
陆景珩立在栈道之上,视线被对岸动静锁死。眼皮一敛,下颌线绷紧。
刀身泛红,灵力自刃口迸出,一层淡赤刀气离体铺开,劈斩而下。
刀锋压落的刹那,周遭气流骤然锁死,热浪卷着灼人的风扑面而来。
气流压紧少女衣衫,衣摆向后狂扬,鬓边发丝尽数向后飘飞。
苏晚柠指尖扯向腰间储物袋,袋口灵光一闪。
一尊将近四米高的石人傀儡自储物空间弹射落地。粗砺岩质躯体爬满灼烧般的赤红纹路,掌面泛着冷金,两汪鎏金瞳点亮。沉重躯体砸落滩涂,湿沙顺着脚掌向下塌陷。
石人双臂交叉上抬。
空气流动骤然锁死,轰然破开。
当!
金属与岩石相撞,生出绵长的疲劳嗡鸣。
巨力顺着傀儡骨架往下贯,双腿碾进滩涂湿沙,泥浆顺着石缝汩汩上翻,海水被冲击泼溅,水珠打在围观修士脸颊,带着刺人的凉意。
岸边人群涌至滩头边缘,鞋底蹭过碎石。
“是玄鬼宗的傀儡。”
“不是早覆灭了?”
“三大圣地围剿,只是退避海外。当年百万傀儡,险些夺下南疆圣地之位。”
人声混杂浪涛,断断续续飘过来。
傀儡脚掌猛然蹬踩湿泥,大块湿沙四下崩飞。
庞大石躯腾空,十指交错合十,带着岩土重量朝下猛砸。
金刀门的周莽眉骨一沉,扬手掷出法宝。
那物似铜钹,又像倒扣的铜帽,在空中高速旋动,边缘切割空气发出呜呜低啸,体型急速胀大迎向石质双掌。
窗框震颤到峰值,抖动骤然锁死,再炸开震动。
砰!
铜钹爬满蛛网裂纹,紧跟着崩解,碎铜片弹射四散,碎片擦过地面划出细碎火星。
灵力在刀身奔涌,淡赤色刀气向外铺展。周莽臂膀肌肉隆起,长刀横劈,离体刀气啃上傀儡躯体。
飞溅沙粒短暂悬停锁止,而后四散坠落。
嗤啦!
石人一条臂膀自肩根处被硬生生撕裂断开,岩屑簌簌坠落,躯体从肩至踝爬满纵横交错的裂隙。
傀儡受创反噬,苏晚柠浑身一震,胸腔骨骼微动,一口热血喷吐落在湿沙,迅速被海水稀释晕开。
梁伯淳目光盯住对岸,喉结滚动:“那是三长老门下最小的徒弟,苏晚柠。”
陆景珩肩颈绷紧,身子直接侧转,肩头径直调转朝向宗门方向,躯体蓄好迈步姿态。
“走。”
“公子。”梁伯淳道:“此人叫周莽,属金刀门,天神宫麾下附庸。”
迈出的右脚猛地顿住。肩背一僵,整副身子才硬拧过来。
眉峰下压,眼底浮出厉色。指尖表层凉意被血气冲散,皮肤温度骤然失衡。
长枪凭空落于掌心。指节骨面凸起,右脚跟抬离地面。土黄色灵力顺着枪身漫开,裹挟泥沙厚重,枪杆切开空气,带着沉坠迟滞,越过这数十丈海湾直扑周莽。
周莽见兵刃袭至,腕臂连环轮转,长刀连劈数道。数道淡赤刀气接连离体飞出,纵横交错织出四五道十字刃痕,刀风扑面而来。
刀气撞上灵力屏障,攻势一滞,随即被横向卸开。
陆景珩不硬接。
枪尖一抖,土黄炎光漫过前半截枪身。刀气撞上,光罩如泥沼一荡,刃劲被顺势偏开,顺着枪杆两侧滑入滩涂。
枪尖直逼周莽咽喉。
周莽仓促横刀格挡,灵光自刀身溢出,绷成一层薄壳护罩。
陆景珩手腕小幅度抖动,枪尖在护罩表面连点数下,一下接一下啄在光膜上。小臂皮肉绷紧,靴底陷进栈道木板缝隙。一阵阵尖利的金属摩擦声炸开。光膜骤然绷紧,光膜变薄,爬满裂纹。
手腕猛地一旋,枪身螺旋绞动,全部力道收拢在枪尖一点。肩胛骨向后顶出。钻劲爆发。
嘭。
护罩崩碎,碎光碎屑四下飞散。
长枪刺入躯体,胸前护心镜如同重锤砸下的薄铁皮,中心猛地向内凹陷,自凹陷处骤然放出,漫出长鸣般嗡响,余震迟迟未散。大半力道被镜体卸掉。虎口皮肉向内挤压。
周莽整个人像灌满湿沙的破麻袋,向后摔砸出去,重重掼进海滩软泥,压出一处深陷凹坑,泥浆顺着坑沿向内漫溢。
扣枪手指松开一指。陆景珩冷眼朝他瞥去一眼。
周莽半边身子陷在泥沙之中,向后拖拽着身躯连连退避。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动玄傀宗的人。”
陆景珩不再多看,转身朝着玄傀宗在外的据点迈步走去,梁伯淳紧随其身侧,二人脚步迅疾,转瞬便拉开距离。
空气凝滞。
远处,苏晚柠撑着身子,本想上前开口招呼。
可对方走得极快,她只来得及望见两道远去的背影。那道熟悉身形,她认得,是时常出入玄傀宗圣地的梁伯淳。
滩头日光晃眼。
先闻一声极细的嘶响,像裂帛,又像风漏。紧接着,周莽喉头才绽开一线血光。
岸边一众修士望着滩地上的尸身,窃窃议论。
“这人会不会也是玄傀宗的?离太远,方才他说的话,没听清楚。”
旁边一人摇头:“看着不像。”
须发灰白老者盯着那处空荡滩涂,握剑的手发颤。方才那一枪,枪意已至返璞归真之境。他自己苦修六十年,剑意至今不过初窥门径。
身侧年轻修士没察觉老者异样,只皱眉道:“金刀门周莽的刀意已有雏形,竟被人一枪挑了”
后半句他没敢说下去。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没:“南疆、北境早被八大圣地瓜分完了,妖域、魔域、中域更不是谁都能踏足的。现在……有人要回来分肉了。”
海风灌进衣领,咸腥一滞。赶路到夜半,二人来到岛屿中心处的建筑群。
陆景珩推开房门进去歇息,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窗缝钻进夜风。屋外竹叶来回晃动,远处海潮呼啸,声响隔着门板断续传进来。
桌台烛火燃烧。火光穿过窗棂,把陆景珩的影子重重压在地板。
他站在窗前,躯体定住。视线投向窗外夜色,整个人纹丝不动。
耳边只有风与浪的声响。
片刻之后,他才转身,缓步走到桌旁坐下。将那块残片取出,平放在桌面之上。
年少引气入体还算顺畅。
可踏入筑基之后,他已经没法自主引气入体修炼。修为越高,这桎梏便愈发沉重。吸纳进来的力量留不住,大半尽数散逸。
那颗来历不明的灰珠,曾两次带他跨越位面,谜团至今未解。
他指尖贴住残片表面,嘴角扯了一下。
圣子之位,总得试一试。
烛火晃了一晃,桌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焦糊气息。
下一刻,一股灼热之感从残片顺着指尖,往体内经脉蔓延。
残片从掌心滑出去,悬在空中。陆景珩扫了一眼,低声说道:
“怎么,还打算自己飘起来?”
那点红光刚一离手,丹田里的灰珠便猛地一抽,将那点光芒囫囵吞了下去。
那珠子在丹田里狠狠一缩。
一缕暖意渗开。
陆景珩活动手指,指节发麻:“就这么一点?好歹多给一点啊。”
暖流微弱。
他闭眼,向内感知丹田当中那枚灰珠。
珠子往日暗沉,此刻表层晕开一层浅浅灰白。
丹药也没个屁用,吞下去十成,能留住两成顶天了。破事全堵在心口,闷得慌。
他向后倚住椅背,指尖蹭过冰凉木边,木椅发出一声细微吱呀,一时琢磨不透根源在哪。
心底那份预感,存了好些年头。
“那珠子,怕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脑中闪过碎片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直接将他抛入澜法大陆。
那一方天地,修行路子完全两样。玛纳流动,法师操控元素,召唤师可与魔兽定下契约。
可哪怕身在那片地界,这枚珠子始终沉寂,不曾显露半点异样。
辗转漂泊直至踏足天炎大陆,这颗沉寂的灰珠才终有动静。
他吐一口气,白雾在烛火下转瞬消散:
“兜兜转转,反倒是在这里生出变化。”
脚下泥土沙沙作响,土层拱起。
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先在屋里回荡,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破土而出,尘土扑簌簌往下掉。
灯笼似的复眼一亮。前肢蹭过口器。六条肢足扎进地板,像几把磨好的短刃。
陆景珩喉咙一沉,一声低沉低吼响起,以兽语说道:
“刀锋。你怎么来了?下次动静放轻,别被旁人发觉。”
刀锋没有出声,庞大身躯伏低,地面木板承受重量,发出微弱挤压的闷响。
陆景珩望着它,心里清楚其中利害。
宗门炼出的傀儡,不管是取自修士遗骸,还是天地灵材,全都没有自主意识,只能听从指令。
妖兽魂封入傀儡,炼出自主魂傀,此地无人做成过。
当初刀锋六肢被人割走,拿去炼制成法器,濒死之时撞上了自己。
得益于澜法大陆常年和魔兽相处,他通晓兽语。
两界法则相悖,旧术难施。他耗尽了心思,才维系住妖丹魂体,终将刀锋封入此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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