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面浸着大片乌黑污血。
卢凯、卢杰倒卧地上,胸膛两道狰狞贯穿伤口,生机彻底断绝。
陆景珩那一句父母血海深仇,字字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人人心里都已经明白:陆景珩与天神宫是不死的死仇,今日这两名金丹,只是他复仇的棋子。
众人身形如同被钉在原地,就此定格。
没有一人开口。
恼火、忌惮、权衡算计,万般心绪全部压在眉眼之下,一张张面孔复杂难辨。
死寂沉沉笼罩整片石台。
半晌,柳岑踏出半步。
这一步挪动,才捅破凝固的安静。
"小友,你这般行事,未免不太妥当。两名金丹就此身死,可这份后患,却要我们幻魔宫来背负,如此做法,可不地道。"
陆景珩神色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虱子多了何惧痒。你们幻魔宫与天神宫,本就积下数百年的旧怨。"
苏璃上前一步,眉头紧紧锁起,接口出声。
"恩怨不假。可若是我们幻魔宫自己的人动手斩杀,那便是内部仇怨。而今这二人,却是折损在你的算计之下。"
陆景珩抬眼,目光扫过周遭一圈,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那句血海深仇犹在众人脑海,幻魔宫一干人心里都透亮:今日一旦出事,天神宫追究,不会管是谁的私仇,只会把账算在一同入秘境的幻魔宫头上。
"我清楚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话语到此收住,不再往下明说,内里尽是利益权衡。
他抬手捏了捏鼻尖,短暂停顿半息。
周遭,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全部落在陆景珩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候他接下来的话。
陆景珩的目光落向幻魔宫一众修士。
"诸位可还记得,方才踏入天渊禁地之时,我分给众人的那一株灵药?是数千年份的银落草。此物可以解毒,就算无法彻底根除,也能够压制、缓解体内的蛊毒。"
"若是诸位觉得这份筹码不够,大可把银落草还给我。往后你们想怎么做,悉听尊便。"
柳岑面色沉沉,这时再度开口。
"小友,你好算计。进入天渊禁地,外面只知道我们两大圣地进来了,就算我们出去解释,也没人信,百年恩怨摆在那里啊。"
话音落定。
柳岑的手掌猛地扣上腰间剑柄。
指节绷紧,锋芒暗藏。
陆景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浑不在意。
视线落向侧边。
刀锋的六只刀足先入视野,碾过青石。
沙沙的摩擦声刺破寂静。
金色的一对巨眼,遥遥锁向一众女修。
它垂下头。
前肢往嘴边狠狠抹过。
一道庞大的白色轮廓,自阴影里压出来。
雷兽白毛披身,头角凸起,鳞甲隐在白毛之下。
全身雷电游走,没有嘶吼。
周遭空气骤然下沉,石上浮尘啪地贴向地面。
无形的重压漫开。
众人肩背猛地一沉,胸中气血不由一滞。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它走到陆景珩身侧,静静立住。
苏璃移步走到柳岑身侧。
一伸手,重重按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硬生生,将那只手往下压落。
方才眉宇间的冷意,尽数敛去。
脸上,换出一副如常的笑意。
众人心中,皆是憋着一口闷气。
可谁心里都清楚。
银落草这般灵草可遇不可求,危急关头能够保住性命。
利弊权衡,答案早已摆在这里。
笑意还挂在苏璃脸上。
她不再看柳岑,快步转身,走到陆景珩身旁。
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朝着幽深的殿门,迈步而去。
踏入古府,眼前是一条幽深漫长的通道。
两侧壁面镶嵌的并非火把,一颗颗晶石散出幽幽碧色微光,将宽阔通道映得一片凄冷碧绿。
通道两边,横七竖八躺满密密麻麻的骸骨。
陆景珩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打量。
不少骸骨保存完整,若是搏杀殒命,骨上多半留着劈砍断裂的痕迹,可眼前这些骨骼,不见骨折,不见兵刃留下的缺口。
更叫人心头生疑,四周空空荡荡,连半件兵器、一点器物残件都找不到。
陆景珩抬眼看向身旁苏璃。
“你没察觉不对劲?这些骸骨大体完好,既不见蚀骨的中毒痕迹,也没有搏斗造成的骨损,连一件兵器都寻不到。”
苏璃蹙了蹙眉。
“会不会周崚那伙人提前进来,把东西全都收走了?”
“不可能。”陆景珩摇了摇头,“死在这里的人这么多,身上宝物高低不一。就算拿走高阶珍宝,多多少少总会剩下几件劣等物件,这里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余下。”
说完他准备继续往前走,脚下无意蹭到一具骸骨脚掌,浮尘扫开,石地上露出一道没刻完的字迹。上部是“大”的轮廓,底下只短短一横,后续笔划戛然而止。
只有陆景珩看清这道残缺刻痕。
心底一沉,这是前人拼死留下的警示。
厚重的古府大门,悄无声息合上,彻底隔绝外面的天光。
穿过碧绿狭长通道,三人来到一处宽敞大厅。
进来的只有陆景珩、苏璃,金丹柳岑,其余幻魔宫修士全都留在府外。
大厅之内遍地残骨,和通道骸骨完全不同,到处都是死斗留下的痕迹。不少骸骨骨节错位,胸腔、肩骨断裂,满是兵刃劈砍的伤痕。
陆景珩再次蹲下,翻看地上累累白骨。
“你看这些骸骨,明显经历过死战。”
他伸手拨开上层几具残骨,最底下一具骸骨旁边,露出一串佛珠。
“该是佛尼寺的人。”
苏璃凑近看了一眼,点头。
“没错,佛尼寺的佛珠,珠子粗大,原本该挂在脖颈之上。”
佛珠周边依旧没有兵器,不见半点宝物残件,仿佛被人刻意搜刮干净。
陆景珩站起身。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一次尚可说是巧合,接二连三,就绝非偶然。”
苏璃环顾四周。
“这里看不见前路,莫非藏着玄机?”
“有这个可能。”陆景珩开口。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套桌椅。宽大长桌,搭配主位坐椅,形制如同大殿御座,桌椅刻着若隐若现的龙纹,缠绕晦涩古老符纹,就立在大厅正中心。
陆景珩上前四处查看,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探头来回查验。扫过那张布满符纹龙纹的座椅。难道玄机就藏在座椅之上?四周查遍,处处看不出异样。
查不出名堂,他干脆一屁股坐了上去。
落座一瞬,大厅南面厚重铁门缓缓向内开启。
陆景珩放出神识探查,神识在此地遭到强力压制,铺展不开。
苏璃皱起眉头。
“要不我们出去吧,这里总感觉不太对劲。”
柳岑转头望向身后入口,沉声说道:“那扇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现在出去恐怕来不及。”
苏璃心头一沉。不安的预感死死缠上来。
陆景珩打断二人。
“走吧,走一步看一步,来都来了。”
说完朝着方才开启的铁门迈步而入。门后分出好几间屋子,陆景珩推其中一扇房门,纹丝不动。手指敲了敲门板,闷闷的声响传来,里面确确实实是一间房间,这不是雕刻装饰,是实打实的屋门。
他拐过一道转角,见到另一扇房门敞开。
屋内摆着一张石桌,几根实木坐凳,墙边立着一排排木架,架上堆放书卷,散落着法器、倾倒的丹药瓶,满地狼藉。
陆景珩目光扫过满屋物件。这些东西单件算不上贵重,可积攒起来数量不少。难不成,这些便是外面通道骸骨身上遗失的物件?
他正思索,苏璃已经迈步踏进屋内。
刚跨进去,苏璃一声低喝。
一道黑影藏在暗处,手握匕首直划苏璃脖颈!
苏璃身子急速向后掠,退到陆景珩身侧。
陆景珩抬手,一掌斜拍黑衣人握匕首的手臂。
一拍之下,对方胳膊被拍偏,匕首凌空划过。紧跟着陆景珩一拳轰出。
黑衣人连退数步,一块玉佩从身上滚落砸在地面。
陆景珩眼神锐利,一眼看出这块玉佩材质,竟和古府墙面石料一模一样。
他跨步上前,不动声色,一脚把玉佩踩在脚下。
黑衣人也瞧明白,此人修为远高于自己,连忙拱手,语气带着慌乱。
“这位道友,误会,纯属误会!方才我还以为闯进来的是歹人。”
陆景珩抬手,伸手就要去拿架子上的书卷。
黑衣人神色骤然慌张,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察觉到陆景珩望过来,又飞快收回动作。
陆景珩心中了然,他这举动本就只是试探。
苏璃迈步上前,目光锁定黑衣人:“误会?看你出手路数,你是血影楼的人吧?”
陆景珩闻言,眼神锐利,钉在黑衣人身上。
血影楼,横跨南疆北境的杀手组织,专做刺探情报与暗杀,自己从前也和这伙人打过几回交道。可眼前这人处处透着古怪,衣着招式看着相像,却没有杀手骨子里的凛冽。真正血影楼之人大多冷漠寡言,能动手绝不会多费口舌,此人却这般圆滑周旋。
黑衣人拱了拱手:“姑娘好眼力,我正是血影楼的人。误入这座宫殿之后便迷了路,方才你们突然闯入,我才下意识出手,实在是一场误会。我们走吧,拐过这道门出去,就能回到大厅。”
陆景珩不动声色,脚下发力,将踩在脚底的玉佩直接收进自身空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