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交头接耳。
大厅正中央的墙面徐徐划开,一道灰色旋涡浮现,形如传送阵,秘境洞口就此显现。
唰的一下,满堂目光尽数投向那处洞口。
不少人神色蠢蠢欲动。
散修对资源最为渴求,早已按捺不住,一批人率先纵身,踏入旋涡之中。
紧随其后,几座二流宗门的弟子也陆续步入洞口。
燕三娘、苏白、浪涛三人约好,一并闪身进去。
柳岑与苏璃,同样踏入秘境。
转瞬之间,原地便只剩下陆景珩一人。
他缓步走向旋涡入口。
廊间烛火晃了晃,阴影层层堆起,将角落两道人影覆在暗处。
角落阴影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光线暗,看不清脸,只能辨出轮廓。
四周无人,死静。
周琳与芦伟,目光钉在陆续入秘境的人流上。
陆景珩走到洞口前,停住。
卢伟的眼睛骤然缩了一下。
他没出声,手已经攥死,骨节发白。
牙咬着,腮帮子绷起棱。
周崚侧身,一巴掌拍上他肩。
卢伟没转头,眼里的戾气锁在瞳孔里,散不出去。
“公子,看来我两位长兄,怕是已经遭遇不测。”芦伟声音沉下去。
“莫要自乱阵脚,大事为重。”周崚声音压得很低,“这笔账,留到后面再算。进去。”
卢伟肩头颤了一下,没有挣开。
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周崚收回手,先一步跨进旋涡。
空间一阵拉扯,外界人声隔绝,温度与气息尽数改换。
陆景珩踏入秘境的那一瞬,一股无形力量扫过身躯,感觉模糊难辨,转瞬消散。
踏入秘境内部,眼前光景和外界判若云泥。
草木繁茂,河流蜿蜒,参天巨树撑开广阔冠盖。
和外界遍地黄沙、枯木断枝的荒芜模样,形成鲜明的反差。
陆景珩没走出几步,便望见苏璃与柳岑立在前方。
“其他人呢,怎么都不见。”陆景珩开口。
苏璃摇了摇头:“不清楚,应当是被传送到别的位置了。”
陆景珩说道:“倒是我们运气尚可,没有被随机抛掷到乱七八糟的险地。”
苏璃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河流:“你看那边河水清澈。方才在外头黄沙漫天,满身尘土,正好过去冲洗一番。”
柳岑与苏璃走到河边。
河水在脚下淌着,哗哗作响。
脚踩进去,水面漾开一圈圈纹路。
两道人影沉在水底,碎成片片。
浅滩之上,两道身影嬉闹,水花四下飞溅。
一人泼过去,另一人抬手格挡,嘴里笑骂几声,话音混在水汽里散开。
陆景珩扫过二人,蹲下身,手掌贴住地表。
底下土元素极浑厚。
他掌间镇鼎漾起微光,厚镇玄疆运转地底土元素顺着掌心向外抽离。
所过之处,周遭草木悄悄枯萎。
他起身走到河边,掬水清洗。
不远处,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是杨林。
二人先前打过数次交道。
相隔尚远,陆景珩当即传音,打算出声招呼。
杨林听见声音,身躯猛地一僵,头也不回,身形一晃,转身遁走。
陆景珩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抬脚追了上去。
山林之间树木交错,陆景珩对这片地域全然陌生,没追多久,便失去踪迹。
看杨林跑动的路线,他对这片山林熟稔至极。
奔跑带起的风卷落一地枯叶,脚步声消散,林间重归寂静。
追人无果,陆景珩转身折返,回到溪流之畔。
这时他察觉到一处异样:整条河道岸边,水边两寸之内,寸草不生。
他心生疑惑,目光顺着河道望向上游。
枝叶筛下斑驳碎光,一层薄雾笼罩水湾。
哗啦。涧水流动的声响,在寂静山林间荡开。
外衫叠放在岸边青石,布料尚留林间余温。
大半截身子浸在清泠溪水之中,水面齐至肩头,将躯体大半隐没水波。
水雾氤氲,映出肩头脖颈柔和的轮廓。
乌黑长发散开,水珠顺着发丝滴落,贴在肩背。
双手合拢,捧起一捧凉水,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指尖划过肩头,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溪水漫过肌肤,在光影下泛出温润色泽。
一声舒展的叹息,混着潮湿晚风飘下来:“真舒服。”
河道曲折,灌木巨树层层阻隔。
下游的陆景珩看不见上游的人,只那一声轻叹,顺着晚风飘到耳边。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回岸边寸草不生的古怪地带。
柳岑与苏璃迈步走到他身旁。
“你方才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苏璃问道。
“方才去追杨林了。”陆景珩答道。
“地榜那个杨林?”柳岑开口。
“嗯。传音打招呼,他转身就跑,追都没追上。”陆景珩道。
狂风忽然扫过林子,树枝狂抖,落叶纷飞。
飞鸟受惊,扑棱着成群掠出树林。
气流被高速掠动的人影撕开,呼呼风声作响。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林木之间辗转腾挪,残影纷飞,衣摆不断擦过枝桠。
苏白的叫喊破开呼啸风声:“冷公子救我!”
他狼狈躲闪,又回过头厉声呵斥:“燕三娘,你疯了?!”
燕三娘不答,剑锋直逼他咽喉。
浪涛催动紫色遁光,自侧面冲上来拦截。
第一次,宽刀横扫,刀风压伏半人高杂草。
燕三娘身形一扭,从刀锋缝隙滑过,衣角蹭过刀刃,嘶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第二次,浪涛变换招式封堵。
她脚尖点地矮身钻过腋下,劲风掀起浪涛衣摆。
第三次,浪涛猛力追击。
她反手一剑逼退对手,脚掌在树干狠狠一蹬,身形斜掠而出。
剑锋在浪涛脸颊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溅落在树干之上。
浪涛三度拦截失手,眼睁睁看着剑尖已经抵在苏白咽喉寸许。
他牙关一咬,人还未到,宽刀脱手飞掷。
刀刃破空嗡鸣,哐当一声撞上长剑,火星四溅。
苏白借着撞击的力道,脚尖踩住飞过来的刀身,身子凌空翻转,远远跃开。
脚后跟重重砸进泥土,犁出两道沟槽,泥水四溅。
他擅用暗器,此刻却半点不肯施展,一味躲闪奔逃。
面对自己的表姐,他不愿出手相搏。
转瞬,苏白退到陆景珩身后,神色慌乱。
“冷公子,你快看看,燕三娘是不是疯了?好端端的,提剑便要砍我。”
周遭修士皆察觉变故。
众人不清楚二人渊源,入秘境之前几人尚且相处和睦,此刻骤然刀剑相向,人人面露疑色。
“浪涛,制住她。”陆景珩开口出声。
燕三娘听见话音,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苏白猛冲过来。
浪涛跨步上前横身挡路,宽刀横在胸前,凛冽刀势升腾,将自身笼罩。
燕三娘长剑直刺,剑锋寒光逼人。
刀剑相撞的瞬间,她另一只手飞快抽出腰间匕首,刺向浪涛胸腹。
长剑被浪涛硬架住。
脚下泥土崩裂碎石弹起。
脚跟向后碾动,鞋底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
浪涛功法刚猛,本就克制这类灵巧路数,此刻却并未使出全部实力。
“冷公子,快出手!”浪涛高声喊道。
陆景珩抬手,自飞舟之内抖出数根银针,破空飞射,钉在燕三娘后脑穴位。
枯荣劫当即发动,墨绿色藤条破土钻出来,顺着脚尖缠绕向上,一圈圈缠到大腿,将她牢牢钉死在地。
银针药力扩散,燕三娘力气快速流失,身子一软,闷声栽倒在地。
苏璃、柳岑、苏白、浪涛几人一齐围拢过来,站在陆景珩身侧。
陆景珩目光转向苏白,缓缓开口:“苏白,你是不是偷看她洗澡了?”
苏白当场一怔,满眼茫然:“你怎么知道?”
苏璃眉头一蹙:“你当真偷看了?被劈也是活该。”
“不是!根本不是偷看!”苏白连连摆手,急声辩解,“是她自己说要去上游沐浴,我当即远远避开。谁知道她洗完出来,直接提剑追砍我。我到现在都一头雾水,哪里招惹她了?”
附近修士闻声纷纷聚拢,目光落在倒地的燕三娘身上,都想弄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缘由。
陆景珩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弹向燕三娘眉心。
灵力探入识海,细细查验内里异状。
片刻过后,陆景珩眉头紧紧蹙起,低声自语:“怎么可能。”
他抬眼看向苏白,语气凝重:“你们方才吃过什么东西,或是接触过什么异样事物?”
苏白连连摇头:“没有,我们只是就近探查一番,并未碰到古怪物件。她说一路奔波满身尘土,寻一处水潭沐浴,之后就变成这般模样,我实在说不清缘由。”
浪涛膝盖重重磕落地面,尘土扬起。
浪涛没吭声。
他半跪在地上,双臂把燕三娘的身子拢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贴在她后脑,指节绷得发白。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缩着,眉心拧出一道深褶。
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骨棱都凸出来。
他抬手,指腹蹭过她脸颊上溅到的泥点,动作很轻,和刚才挥刀时的力道判若两人。
“你别卖关子,快讲!”
他声音发哑,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心里又慌又疼,还有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生怕怀中的人就此消散。
苏璃也紧跟着追问:“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好端端一个人,怎会变成这样?”
陆景珩沉声吐出几个字:“她中了一丝一尸脑神虫。”
“一尸脑神虫?”围观修士脸色一变,有人失声说道,“那是千年前幽罗邪教的邪物。”
一旁的柳岑面色沉下,他修为金丹,读过不少上古残卷,上前一步开口。
“此虫分三等,一尸、二尸、三尸,毒性逐级暴涨。
一尸最轻,仅仅侵蚀、封锁部分记忆,尚有机会救回;
若是二尸入体,大半神智遭虫毒篡改,救治便会极为棘手。”
陆景珩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
“一旦到了三尸,神魂彻底被虫体掌控,人会完全沦为傀儡,再也没有挽回余地。
万幸燕三娘只沾到一丝一尸的虫毒,仅仅封锁原本记忆,受人暗中操控,还有救治机会。
若是换成二尸或是三尸入体,以我如今医术,已经无力回天。”
他转头吩咐苏璃与柳岑:“快,把她抬到林中隐蔽山洞,我先为她驱毒疗伤。”
一行人很快寻到一处隐蔽山洞。
洞口草木垂落,阴影向内收拢,洞外打斗的声响被林木隔住,洞内浸出一片阴凉。
陆景珩对着苏璃、柳岑二人说道:“你们进去,把她上衣褪去。”
说罢,他取出一尊药鼎,摆开备好草药,准备熬制药汤浸泡驱毒。
苏璃柳岑应声走入山洞。
浪涛依旧半跪原地,怀里环抱着燕三娘,眼神空洞,目光死死盯着山洞入口。
身体先于思绪而动,抱着人便要往里迈步。
后衣领骤然被攥住,布料绷起嗤的一声,人被拽得向后踉跄两步。
陆景珩松开手,语气平淡:“松手。你这般抱着,旁人看了,还以为你们要拜堂。”
浪涛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环抱的姿势,眨了眨眼,神智才缓缓回拢。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掌心贴在脑门半晌,牙缝挤出一句:“我脑子抽了。”
陆景珩又取出一朵银落花,花瓣泛着淡淡的银辉,灵气悠远,此花已有数千年的年份。
苏璃一眼便认出此物。
陆景珩伸手,掰下一片花瓣,递过去。
“掰一片,塞到她嘴里,暂且缓解体内邪虫带来的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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