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中,药气慢慢消散。
燕三娘体内脑魂虫已经彻底清除,她刚刚苏醒,脸色依旧苍白,靠石壁坐着。
神魂损耗尚未恢复,还得静养,不能再动手。
浪涛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目光依旧牢牢落在燕三娘身上。
苏白、柳岑、苏璃几人站在一旁,洞内刚刚驱毒完毕,气氛稍稍缓和。
无花和尚蹲在地面,低头看着地上死去的脑魂虫,默然思索。
陆景珩站在一旁,开口说道:“毒是清掉了,神魂受创,得静养,不能再动手。”
话音刚落。
山林间流动的风忽然滞住一瞬。
山洞外面的山林骤然传来杂乱响动。
树枝噼啪断裂,碎石泥土被踩得乱飞,夹杂着咳血闷响。
有修士,正拼命朝山洞方向奔逃。
砰的一声闷响。
一道满身血污的人影狠狠撞在洞口岩石之上。
衣衫碎裂,身上刀口纵横,一口鲜血呕出。
踉跄几步,直接滚进山洞入口,身子一抽,就此昏死过去。
洞内众人神色俱变,齐齐看向地上昏迷的修士。
洞外林子里。
纷乱的厮杀声、兵刃碰撞的脆响、凄厉的惨叫,一阵阵顺着风飘过来。
脚步声来回穿梭,林木层层遮挡,看不见外面任何人影。
听声音,祸乱离此地已经不远。
浪涛手按刀柄,眉头紧锁:“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景珩俯身,指尖搭上昏迷修士的脖颈,探查片刻,脸色愈发凝重。
“他身上没有中虫,是被其他人所伤。
看样子,秘境之内,已经有大批人被脑魂虫操控,互相残杀。”
无花和尚站起身,望向洞口外黑压压的林海。
“不止一处地方在动手。”
周遭的气流沉滞片刻,周遭声响短暂压了半拍。
密林高地的崖台,树冠切割出斑驳的暗光。
崖台边缘立着一道黑斗篷人影。
帽檐压得极低,整张面孔沉在斗篷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五官完全隐匿。
他身侧,杨林静立,脊背绷直,目光垂落,望向谷底。
视线向下沉降,落向整片谷底开阔空地。
一层半透明的光膜笼罩四方,大阵把整片区域死死扣住。
阵法之内,沈砚连同一众散修、二流宗门弟子,尽数被围困其中。
地面土层不断蠕动。
一根根血红色肉质触手破土翻涌,黏腻表层泛着湿润暗红光泽。
触手缠绕往上,死死箍住不少修士的脚踝,往泥土深处拖拽。
金属劈砍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阵内众人挥起刀剑,不停劈砍缠来的触手。
大阵禁锢之力压在所有人身上。
灵气被无形枷锁锁死,无人能够踏空御飞,只能踏在泥土之上近身搏杀。
一名修士挥刀斩断一根触手,兵器刃面被触手黏液腐蚀,滋滋冒出白烟。
他猛然后退,脊背蹭过阵法光膜,喘声低吼。
“这是什么鬼东西,如此恶心!”
他低头看向手里正在被慢慢侵蚀的灵器。
“它在蚕食我们的兵器!这鬼大阵,我们根本飞不起来!”
周遭空气的流转慢了一瞬,周遭杂音微微收敛。
视线再度拉开,落向阵法光膜之外。
大批身着黑色劲装的修士缓缓聚拢,衣装制式统一,是血影楼的服饰。
五十人分成十支五人小队,错落排布。
小队之中兵器各有不同:
有人手握短匕首搭配小圆盾;
有人肩扛厚重阔刀;
有人肩扛厚重重剑;
有人握持铁链锁链,链身末端坠着铁流星锤;
亦有修士竖握长杆长枪。
一众血影楼修士双脚踩在地表。
淡淡的银灰色阵法纹路自脚底扩散铺开,每五人脚下纹路彼此勾连。
一套套小型合击阵法缓缓成型。
队伍步步向前,朝着被困的大阵光膜不断逼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十支五人小队同时启动。
五十道黑色劲装身影齐齐爆发,如同成群饿狼骤然脱笼。
靴子重重砸踏大地,隆隆的踏步声汇成闷雷,滚过谷地。
脚下草茎成片崩碎,灌木被冲撞折断,噼啪声响连成一片。
泥土被靴跟狠狠刨起,漫天土雾顺着冲锋劲风向后翻卷。
流星锤铁链随着奔跑哗哗震颤。
阔刀刀鞘、重剑剑鞘磕碰腰甲,传出连续铿锵撞击。
长枪枪杆彼此轻撞,细碎金属声响混在滚滚脚步声里。
每五人自动结成环形站位,距离拿捏丝毫不差。
没有一声呼喊,脚步节奏高度统一。
一人提速,其余四人同步跟进;一人侧转,环阵整体随之旋转滑动。
长年训练刻进肢体的默契。
环阵如同完整铁轮,滚滚向前,径直撞向笼罩众人的那层阵法光膜。
嗡的一声震颤。
光膜泛起一圈圈震荡涟漪,十组环形小队穿透光幕,尽数冲入困阵之内。
阵内的骚动瞬间炸开。
阵内不少散修、二流宗门弟子望着冲进来的黑衣人,脸上写满错愕。
冲进来的这批人里,竟有不少方才一同踏入秘境的熟面孔。
有人看见相熟之人,心头松懈,并未第一时间全力出手,还带着几分迟疑。
一名修士脚步放缓,对着迎面而来的旧识抬手,本还想开口喊话。
环阵之中一名黑衣人手腕一翻,匕首寒光一闪。
嗤啦一声血肉撕裂的刺耳锐响。
那修士一条手臂自肩颈连接处被硬生生割落。
断肢顺着冲势腾空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
鲜血喷涌而出。
那修士仅剩一只手死死按住肩头喷涌的伤口,身体剧烈颤抖。
“好阴毒的算计!”
他疼得面目扭曲,放声嘶吼,声音撕破混战的嘈杂。
“大家小心!这些人已经被控制了!千万不要留手!”
厮杀彻底炸开。
血影楼十组环形小队,环环相扣。
借着合击阵法的力量,朝着阵内的人群碾压过去。
其中一组五人环形阵飞速旋动。
脚下淡银纹路流转闪烁,阵法力量在五人之间无声流转,气息连成一体。
持盾修士沉在环阵内侧,双臂发力,小圆盾横顶而出。
盾面灵光轰然炸开,硬生生接下数道兵器劈砍。
震开攻势一瞬,盾身猛地侧撞,将对手死死锁在阵前,不给后撤躲闪的空隙。
就在盾卫抵住攻势的同一刹那。
身侧两名执匕首的人同步贴地滑步窜出,身体几乎擦过地面。
两道寒芒交错刺出,专挑腰肋、关节这些破绽要害。
二人一左一右,一人佯攻诱招,一人实招递杀,动作衔接没有半分迟滞。
手握流星锤的修士居于环阵侧翼。
铁链呼呼甩动,沉重铁锤抡出一圈圈黑影,逼退近身扑杀的敌人。
持阔刀的修士守在环阵侧位,刀风呼啸,负责劈砍冲破防线的敌人。
重剑修士守在环阵一角,不贪追击,只压阵。
但凡有人拼死反扑,他便同步抡起重剑轰然劈落。
厚重剑劲震荡横扫,压得对方身形踉跄失衡,把反扑势头硬生生拍断。
持枪修士卡在环阵外围。
长枪杆身不停震颤,长刃大范围圈扫。
枪尖点刺,逼退想要绕后袭扰的敌人,把对手牢牢圈定在环阵杀伤范围。
整套环阵攻防咬合严密。
守时盾墙固若铁壁,攻时五人招式环环递补。
一人出手的瞬间,其余四人便同步补位封锁退路。
环阵旋转流转,不留半分进攻空档。
阵内被围困的修士疲于招架。
有人祭出防御法宝,宝光撑开。
可环阵数道攻势同步轰砸法宝表面,灵光一层层剥落。
片刻便灵光崩碎,碎片四散飞溅。
有修士拼尽全力施展出本命战技,灵力光华冲天而起。
却被重剑、阔刀的蛮力硬压回去,战技余波被脚下阵法纹路层层消解大半。
不少人招式还没完全递出。
就被匕首划开皮肉,长枪横扫砸在胸腹,或是被流星锤铁锤狠狠撞中。
一个个被逼得连连后退,只剩招架之力,很难寻到反击机会。
惊恐的呼喝、兵器碰撞的轰鸣、法宝破碎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在谷地之间不断回荡。
周遭的风声短暂收束,周遭喧嚣轻微滞涩半拍。
沈砚斜倚在一截断石之后,趁着混战间隙抬手捞过腰间酒壶,仰头饮下一口。酒液几滴坠落在泥土,酒壶随手别回腰侧。手掌落上剑柄,铮的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寒光铺开。他并不急于冲杀,借周遭混乱的厮杀,一层层堆叠体内剑势,剑气在周身盘旋涌动。待到剑势蓄满,脚掌猛蹬石块。
脚下泥土成片翻卷飞溅,碎石四下弹飞。银白流光骤然窜出,原地留下一道静止不动的半透明残影。
环阵内两名黑衣修士见状,立刻挥刀劈向那道虚影。
刀锋径直穿透一团流动光雾,碰不到半分实体。发力过猛,二人身躯往前踉跄两步,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招式落空的错愕。
趁敌人心神被虚影牵制,沈砚本体完成第二段折转冲刺,第二道静止残影留在另一处。
整组五人环阵误以为目标被困在虚影所在,盾卫横盾顶上前,匕首、阔刀、流星锤齐齐朝着残影轰砸。所有兵器尽数穿过虚影,毫无阻滞。抡动流星锤的修士收不住惯性,铁锤重重撞上身旁同伴肩甲,沉闷金属撞击声炸开。环阵严密的站位,就此撕开一处缺口。
沈砚本体立在缺口之外,并不立刻冲入阵心。手腕骤然拧转,长剑绕自身飞速旋扫。一圈剑光轰然铺开,以他为圆心,层层叠叠的剑气旋转翻涌,箍出一道环形剑域,攻防同时起效。
环阵五人的兵器紧随而至,劈刺砍砸尽数撞进旋转的剑圈之内。
锵锵锵锵,连绵不绝刺耳金属爆鸣。袭来的刀剑被层层流转的剑气卸力、格挡、向外荡开。数把刀刃表面磕出深浅不一的崩裂缺口,部分兵刃直接被劲气掀得向外偏斜。
环阵近处的黑衣修士躲不开内层绞杀剑气,外袍衣料被锋利剑气狠狠割裂,布片大片翻卷绽开,数道深口划开皮肉,鲜血顺着臂膀腰侧汩汩淌下。剧痛席卷周身,五人齐齐被劲气撞得向后踉跄,人人身受重创,却还不曾倒下,依旧勉强攥住兵器。
周遭风声短暂收束,战场喧嚣轻微滞涩半拍。
沈砚不给他们重整阵势的机会,脚下再度爆发,身形贴着地面迅猛突入阵中,身后拖出一道新的静止残影。身影掠过的一瞬,长剑寒光起落,对着五人分别落下杀招。
最靠前那名盾卫来不及抬盾,剑锋横掠,干脆抹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身躯直直向后栽倒。
身旁持匕首的修士慌忙抬手格挡,剑锋斜削而过,直接划断他双手腕筋,两把匕首脱手坠地,他惨叫着蜷在地上,双手废去,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第三名修士横起阔刀硬拦,沈砚手腕一沉,长剑穿透他的甲缝,直直刺入心口,那人浑身猛地一僵,阔刀哐当砸落在地。
余下两人惊魂丧尽,想要四散逃开,一道剑锋斜劈,划开其中一人半边肩颈,巨大的力道将他重创掀飞;最后一人被剑脊重重撞在胸口,肋骨碎裂,大口呕血瘫倒在地,再爬不起身。
转瞬之间,这一支完整的五人环阵,死伤零落,再无一人能够站起作战。
解决完这一队,沈砚不再停留,体内蓄满的剑势彻底引爆。
剑光自他身躯向外炸开,四道与本体一模一样的剑影同步浮现。
真身连同四道可以杀伤敌人的剑影,一齐扑向战场另一侧,另外数支尚且完好的环阵小队。
无数纵横交错的锋利剑劲,铺开眼前一大片谷地。
剑影剑锋扫过之处,匕首崩口折断,碎片飞溅;阔刀、重剑被劲气震得脱手翻飞,重重砸落地面;流星锤的铁链一节节崩裂断开,铁球失去束缚在地上翻滚撞击。
余下九支五人小队眼见同伴遭袭,没有原地呆立挨打。
他们迅速收拢阵型,小队之间互相靠拢、交叉掩护,试图合围来回穿梭的数道剑影,拼命封锁沈砚的进退路线。
穿梭绞杀之间,沈砚本体隐在几道剑影之中。每一轮来回冲杀,灵力都在飞速耗竭,掌心只感受阵阵震麻,并无皮肉裂开流血。内里气血微微震荡,体内灵力高速消耗,衣袍仅有几处浅浅刮痕,并未大面积撕裂。他身姿始终挺拔,借着数道剑影掩护继续辗转搏杀。
一支又一支配合严密的环形小队接连被搅碎击溃。
受控修士惨叫着倒地,躯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地上到处散落断裂的兵器,一滩滩鲜血浸透泥土,染成暗沉的褐红。
利刃撕裂空气的尖啸此起彼伏,银白的光影在谷底来回闪烁跳跃。
剑影的光华缓缓消散。
虚影尽数褪去,沈砚本体显露。他不恋战,身形骤然一闪,退回方才那截断石之旁,抽身脱离混战中心。立在石边,长剑斜垂,呼吸略快,但身形依旧洒脱,没有半分狼狈。
被困的散修与宗门弟子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手中兵器不自觉缓缓垂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濒临崩溃的心底,燃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天地间的风短暂凝滞,谷内所有声响一同放缓半息。
高地崖台之上。
斗篷笼罩的人影静静俯瞰谷底。
看着麾下一支支小队接连溃散,崖台的风骤然变冷。
宽大的黑斗篷边角绷得笔直,衣料被风扯得簌簌作响。
一股沉如山岳的金丹威压缓缓漫溢开来。
空气被这股力量压得凝滞,连谷底飞扬的尘土都骤然下沉。
整片谷地的呼吸,都跟着停滞。
黑袍身影不再作壁上观。
足尖重重点向崖边岩石,岩石应声崩出细碎裂纹。
宽大黑斗篷在狂风里猎猎翻抖,身形朝着下方战场径直俯冲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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