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山峰。
四下静下来。山石轮廓浸在暗色里。
一道黑影自夜色里靠近,黑斗篷裹住全身,斗笠压得很低。
陆景珩立在崖边。
“来了。”
他抬手,灰珠微光一闪,两瓶丹药落进掌心,递向前方,“伤势重,吞一颗。伤情轻,清水化开服用。”
斗笠下的人伸手接过瓷瓶。
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
陆景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峰顶。
河畔集结地。
篝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往上窜。树枝架着鱼,油脂受热往下滴,落在火堆,溅起细碎火星。
苏白半蹲在火堆旁,守着烤鱼,“尝尝,我烤的。”
陆景珩挨着火堆坐下,“倒是要看看你的手艺。”
目光扫过一圈周遭,“无花呢。”
身旁几人互相望了一眼。
“不清楚。我们到河边集结,他人就已经不在,不知道去哪处。”
陆景珩指尖捏了捏鼻尖,“这人向来如此,不必奇怪。本来还有事找他,算了,往后再说。”
陆景珩嚼着烤鱼,心神却悬在傀儡虫那缕若有若无的感应上。
那点微弱的牵连,正隐隐浮现在前方不远。
他低声自语,“看来离目的地不远。”
几口把鱼肉吃完,手掌拍掉手上残渣。走到河边,掬水洗去掌心油腥。
回转篝火旁,他开口,“你们察觉到没有,踏入这片秘境到现在,我们两手空空,兜比脸干净。几乎没遇上什么奇珍异宝。不觉得蹊跷?”
众人彼此对视。
按理踏入一处险地,多多少少总能捞到些许收获。可进到这里,所得半点没有,只剩接踵而至的凶险。
苏白皱着眉,“凶险尚且其次,最磨人的,是跟一群疯子互相厮杀。”
燕三娘伸手一把揪住苏白耳朵,“你说谁疯子?你在含沙射影?”
“疼、疼!没有!绝没有!”苏白身子往旁缩,连声讨饶。
燕三娘抬脚,一脚踹在苏白腿侧,“走开,别挡道。”
她拎起三条烤好的鱼,快步跑向苏璃与柳岑那边。
三人围在一处,说笑出声,彼此熟稔。
苏白鼓着腮帮子,目光盯着那边,低声嘟囔,“瞧他们倒是亲热。”
浪涛伸出一只手,直接掰住苏白的脸颊,把他的脸强行扭回来,“快吃。吃完动身。”
歇息片刻。
陆景珩出声,“歇息得差不多,吃也吃过,动身。”
苏璃抬眼,“现在走?你看那片雾。”
众人齐齐望过去。
白雾铺得厚重翻涌。人一旦陷进去,视线最多铺开十米。再往外,只剩晃动、扭曲的模糊人影轮廓。
陆景珩捏了捏鼻尖,扫她一眼,“不会用神识?走。”
狭长甬道隐在雾的深处。
视线顺着路面一路扫向街尾。
道路两侧排布连片屋舍。
地上翻倒的桌椅歪歪扭扭,桌腿断裂,木茬呲出。散落破碎陶碗、朽烂布片混在尘土之中。
一间间屋舍门檐之下,灯笼垂挂。幽绿灯火裹着一层薄薄灰晕,光照不远,只堪堪照亮门前小片地面。
视线向上抬。
半空无数黑色骷髅碎絮凝成的团块来回窜动。
骷髅轮廓在黑絮之中时隐时现,空洞眼窝对着下方长街,互相冲撞撕扯,散开又重新绞聚成团,在屋顶上方来回飞旋。
一行人立在雾的外围,抬眼望去,成片屋舍被雾气包裹,轮廓朦朦胧胧。
陆景珩掌心灰珠泛起微光,数枚丹药浮出来,“一人一粒,清心丹服下。”
“我闻得白雾之中缠有浊气。毒性不算猛烈,久待,会扰乱神智。”
六人踏入这条鬼道长街。
众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向半空。
苏白望着那些飞窜的黑絮团,“这是什么。”
心底发紧,身子往陆景珩身侧靠过去,指甲掐进陆景珩的手臂。
陆景珩手臂猛地一甩。
苏白慌忙往后撤一步,飞快收回手掌,神色带着几分窘迫。
浪涛出声,“过来,到我这边,这里稳妥些。”
燕三娘扫了苏白一眼,“别管他,本性就这样,早该习惯。”
陆景珩开口,“没想到你这般娘们唧唧的,也会惧怕此物。”
苏白深吸一口气,扭头迈步走到浪涛身旁。
陆景珩感知阴沉沉的气流往下覆压,皮肤表层泛起一层凉意。
他上前,伸手推开近处第一扇屋门。
屋内并排停放三具棺椁。
苏璃跨步上前,手掌就要撩开棺盖。
陆景珩骤然攥住她的手腕,“别动。此处是养尸地。不想招惹祸事,立刻离开。”
柳岑眉头一拧,“莫非是修鬼道的鬼修?”
陆景珩不作应答,手掌发力,将门扇推合,“走,快走。”
长道前方,一扇正对长街的厚重大门之内,响起苍老声响。
起初微弱细碎,借灵力层层推送,骤然回荡整条街巷。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干涩。
“来者何人。何不进来坐坐,饮一杯茶。”
陆景珩语气平稳,“我等只是途经此地,若是有所惊扰,还望海涵。”
大门咔哒一声锁簧崩开,向内敞开。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
浪涛低声开口,“看样子,今日脱身不易。”
苏白接话,“装神弄鬼。”
这句话像是戳中对方。
大门深处,一具棺椁破空直飞而出。
浪涛跨步上前,宽厚重刀高高抡起,全力劈落。
砰然巨响。
棺椁被刀劲劈得崩向两侧,两旁屋舍墙体直接撕裂炸开,碎木砖瓦哐当砸落满地。
陆景珩向后撤开半步,意念沉入灰珠空间,“雷兽,取两株雷心草。”
灰珠之内,雷兽声音带着不情愿,“没有,一株都不剩。”
陆景珩没有多做理会,意念探入,径直摘走两株。
雷兽伏在原地,低吼一声,“讲不讲道理!我费心培育十数株,就这般被你夺走。”
一旁傀儡上前,正要俯身给灵植浇水。
雷兽扬手一巴掌拍过去。
傀儡头颅脱离脖颈,叮叮当当在地面滚出数圈。
“吵得要命。来回走动咔咔作响,扰我休憩。”
两株雷心草落回陆景珩掌心。
枯荣诀运转开来。
雷元素、木元素被狠狠剥离。
药草本体被撕扯殆尽,尽数化为飞灰。
两股力量顺着经脉流转,尽数归入灰珠空间封存。
棺椁被劈碎撞向两侧屋门,震动惊扰了屋中蛰伏之物。
道路两旁,二十一道屋门接连向外弹开。
每一道门内,各走出三具躯体。
棺盖向侧滑开。
一只手掌探出来,扒住棺沿。皮肤泛着腻子抹过一般的死白。
身着落灰劲装的躯体从棺内撑起,起身瞬间,尘土簌簌往下落。
一具尸身踏出棺椁,第二具紧随其后。
步幅拖沓沉重,脚掌砸击地面,砰砰闷响接连撞开,尘土溅起。
模样各有差别,却共通一处特征。
脸面、手掌,自脚至指尖全是腻子抹过似的死白。双目空洞,没有半点神采。
身形轮廓外围,丝丝缕缕黑色烟气钻涌而出,在躯体四周缠绕,时而抬升,时而坠落。
众人向后急退。
陆景珩心里清楚,寻常功法很难压制这批邪物。此物畏惧雷、火两类力量。
他摸出一袋灵石,塞到苏白手中,“拿着,不要吝惜。取出焚天匣轰击。”
陆景珩单掌按实地面,枯荣诀催动。
土层震动开裂。
裹挟雷元素的藤条破土猛冲出来,死死箍住一众鬼尸的腿脚。
藤身绷得笔直,拉扯力道沉实。
不少鬼尸拼命抬腿,骨架较劲,脚掌在地面剐蹭出深深沟槽。
有的拼尽全力也扯不开束缚,重心一歪,重重摔砸在地。
陆景珩抬手,直接将苏白甩向半空。
苏白不敢迟疑,掏出焚天匣。
炮管部件咔咔咬合,组装完毕。
炮管比往日的流火匣粗出一圈,射出的弹球体量也大上不少,火力远胜从前。
一炮轰出。
狂暴后坐力往上一顶,苏白身形陡然拔高一截。
第二炮紧随炸开。
后坐再度冲撞身躯,人又向上窜起。
一炮,又一炮。
每一次开火,反震的力道便将他往上蹭得更高。
几番接续轰击,苏白被推着越升越高,悬在长街的白雾上空。
下方火光雷光轰然炸开。
“撤!快跑!”
不少鬼尸浑身裹着火苗,依旧往前扑冲,全无痛觉。可也有一部分,挪不出几步,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苏白落回地面,一边后撤,一边持续开火。
街巷深处,那道苍老声响再度飘出来,“没想到北境雷氏之人,竟然会现身南疆。”
众人彼此对望一眼。
冷面郎君陆景珩的来历,众人一直摸不透,此刻仿佛撞破一桩隐秘。
雷氏家族扎根北境,与此地相隔何止千万里,本该绝不会出现在这片南疆秘境。
南疆本土雷属性本源本就稀薄罕见。
无数南疆修士,心底都向往能拜入雷氏家族。
雷氏家族传承数千年,专研雷道,雷系功法储备完备齐全,属于一流宗门。
只是世间雷属性灵根修士寥寥无几,家族规模,终究达不到圣地层级。
陆景珩心底盘算。
灰珠不过一处储物容器,里面力量全是外物提取存放。
有存入的元素,便可催动施展;没有元素,便只是普通储物空间。
对方单凭一丝雷元素,便贸然给他扣上雷氏传人的名头。
院落之内,一道身影直冲高高的半空。
一身外袍血红刺目,内里衬着黑色劲衫。
皮肤也是腻子抹过一般的死白,双眉两侧画着两道赤红纹路。
嘴唇撕裂开来,一副丑人模样,唇面厚涂艳红胭脂。舌尖时不时探出来,绕着嘴唇舔扫一圈。
身影落回大门之前。
双手向两侧摊开,腰身向下蹲伏,舌头再度吐出,“来了,就别走。”
手掌向上一托。
周遭整片村落边缘,血色阵纹轰然合拢成型。
视线抬向高处。
半空那些骷髅黑絮撞在血色防御阵面上,砰砰连连炸响。
此人头顶,大团血云沉沉堆积翻涌。
他手掌朝下猛地一扬。
数道粗大铁链自掌心喷射飞窜而出。
铁链牢牢扣住一众魁尸,发力回扯。
大批魁尸被一股巨力拽回,硬生生脱离火海与雷藤的封锁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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