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埋在荒草之间,金属表面溅着碎光。
脚步声传来,草叶晃了两晃,风咽了。
握刀的手掌骤然攥死,皮肉被刀柄棱边勒出凹痕,借着握力将埋土的刀刃拔起寸许,并未完全抽离泥土。那人转头望来,眼神凌厉。
洼地入口,一行人踏草出现。
陆景珩戴面具,斗篷裹住身形。浪涛身披旧铠甲,后背负着一人。燕三娘一身红黑劲装,衣边磨破。苏白一身书生长衫,落满尘土。
看清来人,凌厉目光一缩。
紧绷的手掌松了两指,其余指头仍掐死刀柄。短暂停顿。
十数名修士瘫在坑洼地上,衣衫碎成条,伤口往外渗血。刀剑大半扎进土里,仅露柄首。众人席地而坐,手仍搭在柄上,脊背绷直,不敢放松。
四人躺倒在地,气息微弱。同伴半蹲守在一旁,查看伤势,视线不停扫视外围荒草。
洼地之内,喘息沉甸甸砸在四下。
一道人影踉跄奔来,手里的长刀随奔跑来回晃荡。
“冷公子!冷公子!人呢!”
他语速又急又碎,声音里带着慌,“这边六七个被控制住了,我们拿不出对策!”
一路冲到近前,目光落向斗篷覆身的陆景珩。人就在眼前,可他长刀还明晃晃拎在手上。求人事急,持刃上前,礼数已然失了分寸。
脚下猛地收住冲势,手腕急旋,长刀仓促归鞘。胸膛剧烈起伏,狂奔的喘息怎么也压不回去。
“是在下失仪。”修士拱了拱手,语气窘迫,“事态迫人,方才情急,竟持刀趋前,还望公子海涵。”
陆景珩淡笑。
“无妨。眼下是什么情况?”
修士垂手拱手,眉宇困顿。
“这几日我们一直遭人追杀。最憋屈的是,动手的全是昔日相熟之人,我们不便痛下杀手,处处束手束脚,才落到这般境地。我们只想把人击晕,几番尝试全都无效。听闻公子丹道高超,还请想个法子。我们实在没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送命。”
陆景珩抬手,掌心多出一枚丹药递过去。
“先拿这个疗伤,带我过去看一看。”
修士接过丹药,紧紧跟在身侧,脚步放轻,手掌频频虚引。
“这边,请随我来。”
一行人走到大树浓荫下,六七道人影横躺地面,一动不动。
陆景珩放出神识扫过四周,片刻收回,屈膝蹲下。
指尖捻出一缕木灵力,弹射而出,顺着一人的太阳穴钻进去,灵力绕周身经脉走了一圈。
“他们遭人控制,体内缠有一丝脑魂虫。”
燕三娘转头望过来。
浪涛、苏白对视一眼。
苏白轻叹:“看来整座秘境已经乱掉。敌我分不清,难怪我们进来的时候,人人都满心戒备。”
陆景珩看向一众修士。
“诸位不必紧张,此毒我可以化解。劳烦诸位在外围守好,别让外人闯进来。”
众人尽数起身,提刀在手,刀锋朝下,双手在刀柄处合拢,颔首。不多言语,退到外围布下警戒。
陆景珩自灰珠唤出三座小鼎,倒出一堆药材,就地坐下,把灵草粗略分开。
无花、苏璃、柳岑三人走了过来。
陆景珩抬眼看向苏璃。
“苏璃,过来。我还差一点银落花,把你那朵给我,我拿别的灵药同你交换。”
苏璃脑袋一偏,语气硬邦邦。
“不给,这是我的东西。只交换不行,你得再添一枚丹药。”
陆景珩语气冷下来:“给你脸了。不给便算了。”
一旁无花连忙上前。
“我这儿有,你先前给我的那株,我一直没用,拿去吧,救人要紧。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陆景珩瞥他一眼。
“瞧你能耐的,搞得功劳像是你的一般。”
接过无花递来的银落花,手腕一扬,三座小鼎在面前错落排开。三份药材尽数丢入,抬手一挥,鼎盖哐当落回炉口。
手掌朝前一推,三簇火苗自炉底腾起,热浪四下翻涌。
离得最近的苏白猛地往后跳开半步。
“你想把我烤熟?炼丹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景珩语气冷淡:“没半点眼力劲。”
不再搭话,凝神炼丹。
炉底火势越烧越猛,火苗蹿起,几乎淹掉半只鼎。
高温加上火元素持续抽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修成玄天功之后,控火远比从前熟练,他才敢同时驾驭三座丹炉,一心三用。
陆景珩从灰珠空间取出一支笔,笔尖划动。
金色符文一个个显现,笔画扭曲盘绕,古意沉沉。符身震颤,打着旋砸向鼎炉,砸入烈火。
炉火沉默了片刻,再猛地蹿高。
符文一入火焰,火势骤然拔高,火苗沉成深红,炉内热势猛冲,火焰色泽层层加重。
笔尖不停,再勾另一套纹路回折的古老符记。数道成型,旋转着落向三座丹炉。
炉内灵药被金色符托住,高速盘旋,混杂其中的杂质被符纹一层层撕扯下来。
不多时,药香冲散开。
无花吸了口气,开口道:“看你炼丹,跟看人耍把式似的。”
丹将成,握笔再勾数道合丹符。金色符纹接连显现,盘旋摇曳,撞入鼎炉深处。每一道落下,炉中火光便再涨一重,红焰翻涌。
片刻,灵光冲破鼎盖。每一座丹炉上方浮起十数枚丹药,丹光直冲上空。
外围值守修士自炼丹开始便神色紧绷,脊背绷直。见到丹光冲天,握刀的手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在是秘境之内,这般六品丹药,放到外面,怕是要引动天劫。”一名修士低声叹道。
几束光华直冲上天。陆景珩抬手一揽,所有丹药尽数落于掌心。
“品质尚可。分开单炼成色会更好,眼下这般,勉强够用。”
苏白快步凑上来,伸手就要抢他掌心丹药。
“来来来,一人一颗直接分掉。”
陆景珩手腕翻转,把丹药从他手下夺回来,眉头皱起。
“你当这是糖豆?拿只碗过来,取一粒化开,每人喝一口就够。”
苏白悻悻收回手,小声嘟囔:“那你炼这么多干什么,难不成留着卖钱?”
陆景珩摸出一只酒壶,丢一枚丹药落进去,手腕用力晃了数下。
他迈步走向那六名躺倒在地的人,一手扣住其中一人后颈,将人扶得坐直。酒壶口抵上伤者嘴唇,那人牙关死死抿紧,分毫撬不开。
苏白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掰开他的下颌。
陆景珩顺势倾斜酒壶,药液灌进口中。
眼皮沉得扯不开。头骨底下钝痛一阵阵往外顶。
一线光硬从眼缝里挤进来,慢慢撑开视野。
景物全是重影,周遭轮廓一点点勉强拼凑成型。
伤者屁股贴着地面往后挪蹭,本能拉开防备距离,手猛地抬起来按向自己头颅。
“冷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苏白开口问道。
那人手掌扣住脑门,脑袋左右摇晃。
“想不起来头很疼,像是睡了无比漫长的一觉。”
目光扫过自己躯体,衣料撕裂,皮肉遍布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撑着地面硬站起来,脚步踉跄。视线扫过地上其余五名昏迷的人。
“他们怎么了?”
苏白回道:“和你遭遇一样。内情你去找你在外围的同伴问。”
外围警戒的人群。
方才失礼的那名修士心神绷得很紧,双脚不停来回踱步,鞋底碾过地上杂草碎石。
身旁另一名修士被他来回晃动的身影扰得心烦。
“你能不能消停会,晃得我眼睛都晕了。”
脚步声从树荫深处传出来。
刚被救醒的修士一步步走出来。
踱步的人当即站住,快步迎上,双手攥住对方手腕。
“里面怎么样?”
被救回的修士晃了晃脑袋。
“应该差不多都醒过来了。”
“走,我们进去看一下。”
刚苏醒的修士抬手拦住他。
“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旁边一人走上前来。
“你们被一丝脑魂虫控制住了。”
“什么?”苏醒的修士瞳孔一缩。
那人抬臂,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刀疤。
“瞧见没有,这道口子就是你下手砍出来的。亏得冷公子恰好路过此地,不然你们所有人,尽数活不下来。”
一行人踏进树荫底下,余下五人已然相继苏醒,正扶着树干缓神。
先前失礼的那名修士快步上前,径直走向年纪最小的那名修士,伸手狠狠将人抱住。
“你总算醒了。你要是再醒不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兄长交代。当初真不该把你带来。走,一同过去谢过冷公子。”
一旁有人出声把他叫住。
“拿什么谢?冷公子什么都不缺。我们家底什么样,自己心里清楚,兜比脸干净。”
另一名修士开口。
“你们莫非不清楚?冷公子偏爱那些来历不明、稀奇古怪的物件。大伙身上翻翻看,找些冷门罕有的东西,拿来赠予他便足矣。”
几名修士在身上摸索。
“这块碎片,上次从古鼎里面捡来的,说不清用途,材质倒是不俗。”一人掏出一块残片。
又有人摸出一块矿石。
还有一人眉头紧蹙,掌心托出一枚妖丹。
“我这枚妖丹,不知他能不能入眼。”
众人凑到陆景珩身前。
“冷公子,多谢出手相救。我们实在拿不出像样酬谢,这点东西,请你收下。”
陆景珩摆了摆手。
“只是途经此地,不必如此。”他本心并未把这些物件放在心上。
“不行。就算你不在意,炼丹也耗本钱。我们拿不出贵重宝物,这些材料或许能用得上。”
“既然诸位执意,那我便不推辞。”
陆景珩接过各样物件,凝神感应灰珠,等候那一丝颤动。
物件数量不少,个别算得上罕见,来历无从考证,众人也只是抱着一丝指望。
灰珠毫无动静。
他不再多做纠结,抬手将全部东西尽数收进灰珠空间。
年纪最小的那名修士两手空空,身上拿不出任何物件。他心里记着救命之恩,想要追随陆景珩,以此作为报答。
陆景珩摇头回绝。
“不必,举手之劳。”
修士陆续散去。
苏白走到近前。
“你为何不答应他?”
陆景珩抬眼望过去,手掌轻轻拍了拍苏白肩膀,一声低笑。
“是我将他从绝境里捞出来,难道就要让他用一生时光来报答?每个人的命运,各有各的活法。倘若他今日命不该绝,也自会有旁人出手。有些因果,少沾。”
苏白抬手拍开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别这么一本正经的,我有点不习惯。”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无花。他心里清楚,无花医术造诣极高,只不过陆景珩比对方早到一步。
大殿之内光线明晦不定。
高耸殿顶沉陷在浓稠黑暗之中,望不见尽头。两侧石壁凿开层层壁龛,一具具骷髅头骨嵌在石槽里。幽紫火苗舔着白骨颅面,焰苗忽胀忽缩,火光钻进骷髅空洞的眼窝,牙床轮廓投在地上,拖出扭曲的黑影。
殿内死寂一片,紫火燃着,没有半分噼啪声响。一缕朽骨的腥气浮在空气中,遍地焰火却毫无暖意,寒气顺着砖缝往上爬,浸得皮肉发僵。
萧烈立在大殿门口,双手托住托盘。盘上摆着一只水晶酒杯,杯里赤红液体微微漾动,丝丝白汽升腾,触到殿内寒气便转瞬消散。
越过萧烈,直抵大殿正中。
通透的黑色罩幕横亘空地。周崚侧躺在宽大座椅上,一肘支起,手掌撑住半边脑袋,两三根指尖细碎敲打在耳侧太阳穴,暗自推演算计,唇角扯出一抹歪笑。
萧烈迈步上前。
“主人,东西取来了。”
周崚缓缓坐直身躯,伸手捻起那只水晶酒杯。
浅呷一口,胸膛高低起伏,再抿一口,仰头一饮而尽。
“嗯,不错。计划进展如何?”
“主人放心,只要他们敢闯进来,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周崚眸光沉冷,声调压得极低。
“若是这次再出岔子,你记好,下一个用来装杯的,便是取自你身上的物事。”
脖颈一转。衣领褶皱的缝隙间,一只傀儡虫伏在那里,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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