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淳缩在墙角,没敢出声。
“今日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陆景珩开口。
“回禀少爷,天渊禁地那边生出一些动静。天神宫圣地一批人马在禁地外围徘徊多日,没人清楚他们究竟在搜寻何物。”梁伯淳躬身答道。
“烦。”陆景珩眼皮都没抬,“既然他们闲来无事去禁地刨食,那就找几个硬点子去搅合。”屈指一叩,木桌闷响两声。
陆景珩转过身,抬手扔出一只储物袋,外加一枚旧储物戒。
如今他存放物件直接依托灰珠空间,这枚旧储物戒已然用不上,因此索性一并递了过去。
“梁叔,你收下。”陆景珩说道,“这枚储物戒当中存着不少灵草,你拿去变卖。袋里还有五十枚筑基丹,是早些时日炼制而成。”
梁伯淳双手接过,指节捏得发白。神识一扫,心里一抽。
戒中灵草密密麻麻堆放,品相不俗,其中好几株更是千年药龄。
“少爷,这……”
“这批物资拿去换了盘缠。”陆景珩眼皮都没抬,“别亏了。你持此物,去南疆青冥域落脚,盘下一间铺子,取名万象阁。”
“是。”梁伯淳应下,没再多问。
他知道,少爷既给了名号,便自有其用意。至于这万象阁往后究竟要做些什么,他只需按少爷的吩咐去做便是,不必此刻参透。
陆景珩指尖一停,叩在桌沿上。“入伙的,魂血立约。实在不识相的,再谈生路。”
“刀锋,出来。”
地面泛起一阵细碎沙土涌动,沙沙声响里,刀锋破土现身。
几道低沉的对吼交替响起,陆景珩借着兽语和刀锋沟通,告知它眼前之人便是梁叔,往后每月,会安排刀锋运送灵草灵药交到对方手上。
梁伯淳立在一旁,听不懂这一番交流,只有听见一人一傀低声对吼。
傀儡历来皆是没有自主灵智之物,眼前这一尊,偏偏是兽形傀儡,还能和少爷交流。
玄傀宗传承数千年,史册之中,从来不曾诞生过拥有灵智的兽傀儡。
待到刀锋重新遁回地下,沙土流动的动静渐渐消去。梁伯淳敛住气,腰一塌,转身就打算动身前往青冥域。
“另外。”
陆景珩开口唤住他,他没回头,对着窗户说:“让那嗡嗡作响的苍蝇,尝尝被蛰的滋味。抽空帮我查一查幻魔宫圣女如今身在何处。”
次日清晨,天朦朦亮。
山顶空地浮着一层薄雾,草叶挂着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湿,鞋底沾了一层寒凉水汽。
陆景珩抬手,心念一动。
数道不同色泽的流光从掌心冒出来,五色纠缠盘旋,慢慢聚成一杆长枪。
枪身并无铸炼的实物,纯粹五行元素汇聚成型,五行之力收拢压实,便生出足够硬度。
他单手握住这柄元素长枪,双脚稳稳钉在地面,没有立刻出招。
掌心贴着流转的枪身,并未运转多余劲力,把这杆元素长枪视作自己手臂的延伸。
周遭的风掠过野草,草叶极轻微的抖动,飞虫低空振起的细碎颤感,一道道微弱的动静,顺着流转的枪身,一点点传到掌心之中。
他就这么杵着,不耍花招,拿枪杆子当耳朵,听山里的风吹草动。
片刻之后,脚下步子踩实,先起沉垣枪。
腰往下一沉,借着腰力带动双臂,枪杆在身前稳稳转出一个完整大圆。
脚底青石嘎吱一响,表层浮土被劲风硬生生剥出一圈深痕。
陆景珩虎口一震,石屑不是掉的,是让那股子蛮力硬生生崩出去的。
这套枪式取沉稳兜御之意,不必硬接来势,分流偏开才是守中门道。
手腕顺势一翻,枪势陡然一转,走流影枪。
脚掌小幅前滑半步,腰身定住根基,腕部飞快震颤,枪尖抖出数层虚影。
耳边是嗤嗤的裂帛声,枪尖犁过青石,石皮整片掀起,不是划痕,是剥皮。
那股子木劲缠得枪杆都在高频抖动,震得臂膀发麻。
重心往下压半寸,上臂稳住,整条手臂朝前放平,寒旋枪缓缓递出。
唯独腕骨不断向内旋拧,水行之力尽数汇聚枪尖。
长枪一边前刺一边高速打转,嗡的一声扎向面前凸起青石。
腰眼一沉,枪头咬进石体。
陆景珩臂膀肌肉瞬间绷紧,能清晰感觉到枪尖撕开石料的滞涩感。
石屑不是掉落,是被那股钻劲硬生生喷出来的,有几粒打在手背上,生疼。
脚掌猛地踏实地面,腰身骤然往前一撞,烈啸枪轰出。
火气一瞬间顺着臂膀冲到枪头,没抖没变,一枪轰出去。
耳膜被那声闷响震得发聋,裂纹蔓延。
几片指甲大小的碎石炸开,凿进泥里。草叶微颤,死寂。
肩头往下一沉,手臂稳住劈斩线路,裂锋枪顺势抡落。
金劲凝实于枪锋,长枪顺着一道稳定弧线向下劈斩,锐啸划破薄雾。
这一下势大力沉,枪锋狠狠斩落青石,嚓的一声,一条笔直裂痕顺着石头表层延伸开来。
不是石头裂了,是陆景珩感觉到枪杆传来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一直麻到肩胛。
裂痕两侧石块松动,几粒碎石顺着缝隙滚落,砸在草叶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一套走完。
陆景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晨雾里转瞬消散,额头上已是一层细汗,手腕轻轻转了转,掌心空处传来一阵酸麻。
远处地面,那具名为刀锋的傀儡伏在薄雾里。
陆景珩余光瞥见,那灯笼般的一双巨眼正牢牢盯着自己,方才跟着比划招式的前肢缓缓停住,六柄刀肢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就此收招了?”
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瞧你这模样,是想较量一场?今日我不与你交手。”
陆景珩偏过头,目光扫向那道身影。
并非刻意避战,实难抗衡。
常人对敌,只需招架一件兵刃,可刀锋生有六柄刀肢,每一刀出手路数全然不同,一同压上来,常人根本接不住。
“你怎么来了?”
陆景珩老远瞧见来人,待到胖少年走到近前开口问道。
梁墩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腹前,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摆。
“回禀公子,是我爷爷梁伯淳让我过来的。”
“爷爷要出一趟远门,放心不下公子身边无人照料,便吩咐我过来侍候。”
他垂着脑袋,语气老实,说得直白简单。
“就你这性子憨憨的,出门不被人拐走就万幸,还谈得上照顾我?你确定是你来照料我,反倒不是我照看你?”
陆景珩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梁墩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只是嘿嘿傻笑,答不上话。
“哦对了,爷爷还给了我一封信。他怕我话说不妥当,全都写在信里头,公子看一看。”
梁墩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捧着递上前,指尖把信纸捏出几道褶皱。
陆景珩伸手接过,拆开信纸扫过内容,信中记载着幻魔宫圣帝、圣女的相关消息。他将信件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走吧,随我出门一趟。”
陆景珩看向一旁的胖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带你出去走走,瞧瞧世面,学学怎么做一个成年人。”
梁墩眼一瞪,哈喇子差点下来,傻笑一声,脖子一缩。
二人不急不躁徒步下山,一路走到岛上的建筑群。这里是玄傀圣地设在这片内海的一处驻点,平日里只负责打探大陆传来的各类消息,顺带接收运送过来的物资。
陆景珩来到一座院墙攀着藤萝的小院门口,转头吩咐一旁的梁墩留在外面等候。
“我进去拜见大长老,你在此处等我便可。”
院里铺着磨旧的青石板,几株矮树立在角落,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面打旋。
沈怀渊坐在石台前,灰袍邋遢,捻着胡须,就着风,落子。
“沈长老,今日倒是悠闲,还有闲心下棋。”
陆景珩迈步走上石台旁。
“臭小子,过来,陪我下几盘。”
沈怀渊捻须瞥他一眼,落子。
“行。”
陆景珩顺势落座,二人落子对弈数局,棋子磕在石棋盘上,发出清脆哒哒轻响。
“你打算外出?”
沈怀渊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之上,没有抬头。
“嗯,出去一趟。”
他没有多问缘由,陆景珩也没有细说,一问一答,点到即止。
沈怀渊指尖捏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次那块残片,应当是起作用了。只是这类物件,世间太过稀少。”
“暂时还摸不出头绪。”
“我给你指一处去处,雷烬谷。那里或许能寻到同类碎片,地势凶险,但以你如今的底子,应当足以应付。”
“等我把手头这件事了结,抽空过去一趟。”
陆景珩落下一子。
略一停顿,看向对面老者:“元婴后期的暗伤,如今稳住了么。丹药还在吃?”
沈怀渊指尖捏着棋子,微不可察地一顿,依旧没抬头。捻须瞥他一眼,落子。
“你那帮师兄师姐,几日后回来。”沈怀渊摩挲着棋罐,声音跟没骨头似的,“距离圣子逐爵,仅剩二十天,切莫耽搁逾期。”
陆景珩心念一动,自灰珠空间取出两瓶丹药,搁在石台边上,瓷瓶与石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这两瓶带着。我这次外出,时日怕是不短。”
陆景珩缓缓起身,朝着院外迈步。
“我记下了。你按时服药。”
出院门,陆景珩心中淡漠。七岁那年沈长老从尸山血海里拎回他一条命,又授他傀儡之道。如今走火入魔,这元婴后期的伤势总算压住了。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这账,我认。只是宗门那套繁文缛节,不值一提。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