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皆低着头，静默不语，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显得格外刺耳。
伴随着净鞭的一声炸响，立于丹陛之侧的鸿胪寺卿高声唱赞：“元日朝贺，行礼——”
钟鼓司奏响《圣安之曲》，金玉丝竹之声响彻殿宇内外。
御阶之下，数千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之声震彻云霄：“吾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看着眼前这些看似恭谨实则虚伪至极的臣子，心中一阵厌烦，但是表面的态度还是要维持，他恢复脸色，平淡地说道：“众爱卿平身！”
众文武百官领命起身，随即英国公张世泽作为朝贺代表，走上丹陛，手持贺表，朗声通读元日贺词，通篇都是歌功颂德，愿四海安宁，五谷丰登，大明国祚永固……
听得御座上的崇祯一阵冷笑，时下李自成已在西安称帝，流民从贼，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建奴蠢蠢欲动，大明这趟列车即将进入终点，谈何国祚永固？
呵呵……
想到这，崇祯心底越发寒冷……
朝贺完毕，司礼监尖锐的声音传来：“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手持笏板：“臣兵部尚书张缙彦有本启奏。”
“讲”崇祯扫了他一眼。
“启禀陛下，潼关方面送来六百里加急，闯贼兵锋愈盛，已逼近太原府，山西巡抚蔡懋德连连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派发饷银……”张缙彦声音颤抖。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历史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他知道，山西守不了多久。
历史上，崇祯二月初六，大顺军猛攻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率部守城，城破殉国，晋王朱求桂被俘，朝野震动。
二月中旬，李自成继续北上，连克忻州，宁武关总兵周遇吉誓死抵抗，由于敌我兵力悬殊太大，周遇吉全家战死。
二月下旬，大同宣府相继投降……
可惜了周遇吉这位大明最后的忠臣猛将，不过朕既然来了，你不会再白白牺牲了……
“还有谁要启奏？”崇祯语气冰冷，罕见地没有发怒，脸色平静，实则手指早已深深嵌进肉里，极力在克制。
一旁的王承恩满脸震惊，按理说皇爷这时候早该拍御案，扔奏疏，破口大骂……今天有点反常。
张缙彦一脸懵逼地退了回去。
少时，户部尚书倪元路出班奏疏道：“去岁河南山东连年大旱，夏秋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臣叩请陛下发内帑国库饷银，遣官员赈济百姓……”说罢，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这倪元璐在北京失陷后，自杀殉国，算是个大忠臣。
崇祯语气稍稍柔和：“倪爱卿，朕知中原困苦，所奏灾情，稍后内阁，户部共议论赈济之策。”
倪元璐不在言语，默默地低下头。
不多时，英国公张世泽出班朗声道：“大同，宣府危在旦夕，京师也岌岌可危，臣恳请陛下，趁元日朝会诏吴三桂即刻率领关宁铁骑去京护卫京师！暂缓关外屯田。”
这话一出，瞬间炸开了锅，御史言官纷纷斥责张世泽这是败国弃土之举，部分武将欲言又止，想声援张世泽，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内阁首辅魏藻德闭目养神，稳如老狗，一言不发，似乎这些事全和他无关。
众百官的一言一行，崇祯尽收眼底，大部分都是推诿扯皮，空谈道理，实则胸无良策，如张世泽这般忠心为国的少之又少。
“怎么没听到魏先生的声音啊？”崇祯幽幽地开口。
见陛下问询，魏藻德心中一凛，立马躬身道：“调关宁铁骑护卫京师，固然是御守之策，然一寸山河一寸金，宁远孤悬关外，倘若尽数内调，城池必失，陛下乾纲独断，请陛下圣裁……”
“这老梆子好话丑话都让你说了，真他娘的打得一手好太极！老子早晚要收拾你！”崇祯暗暗盘算着。
朝会完毕，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崇祯密语王承恩：“带英国公张世泽来乾清宫见朕！”
张世泽正走在回府的路上，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尖细之音：“英国公留步。”
他回头循声望去，只见王承恩正快步走来，连忙拱手道：“不知王公公有何指教？”
王承恩没有废话：“英国公，陛下有请……”
张世泽浑身一震，莫非是今日早朝之言惹得陛下不高兴了？他的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
“哎呀，英国公莫要多想，随咱家走吧”
“是……”
片刻之后，二人来到乾清宫，君臣见礼，崇祯和张世泽分主次落座，王承恩随侍一旁。
“不知陛下召臣进宫所为何事？”张世泽诚惶诚恐，手心冒汗。
“英国公，你觉得这大明还能延续多久？”崇祯语出惊人。
此语如平地一声雷，震得张世泽和王承恩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张世泽呼啦起身扑通一声跪倒：“陛下何出此言？眼下我大明虽有困境，国势渐衰，但根基犹在，陛下又勤政爱民，只要君臣同心，必能渡过难关，重振大明！臣愿誓死守卫大明，与大明共存亡！”
崇祯看了他一眼，欣慰地笑了，史书记载英国公一脉满门忠烈，与国同休，今日一见，诚不欺我……
朱由检虚扶了张世泽一把，叹了口气：“今日朝会之上，你也看到了，文武百官，满口道德文章，礼仪教化，却无一人拿出实际的治国之策，也就只有你让朕刮目相看……”
张世泽有点不敢相信：“陛下的意思是……？”
“是的，卿所说调吴三桂护卫京师，朕其实是赞同的，不过当时场合不适，朕也不能表态。”
“陛下良苦用心，臣明白了”张世泽再次躬身。
“后天朝会，朕希望你再次提出此次建议，那帮御史言官肯定不会同意，朕会安排一些人作为你的助力，你到时大胆建言即可，明白朕的意思了吗？”朱由检眼神锐利，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陛下信任！臣万死不辞！”张世泽再次跪倒。
“嗯，回去准备吧”
张世泽领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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