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堡外,今天卖人。
说卖也不算卖。
赵家庄的管事在村口支了张瘸腿木桌,桌上搁着半袋糠。谁肯跟庄子走,做长工,先领粮。
壮劳力,两斤。
会木活、铁活的,可以往上添一点。
老人不要,太小的孩子也不要。
最麻烦的是拖家带口。
日头已经偏西,桌前还排着四五十号人。没人吵,连往前挤的都少,饿久了,站着本身就是件费力气的事。
“你。”
赵管事手里的细竹条点了点。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出来,衣服又脏又薄,袖口破得快兜不住胳膊。
“撸起来。”
汉子照做。
赵管事捏了两下。
“还能干。”
汉子脸上刚松一点。
“两斤糠。进庄以后管两顿,干到明年开春。”
“管事老爷,我娘也在。”
赵管事已经低下头。
听见这话,又抬了下眼皮。
“多大?”
“六十。”
“下一个。”
汉子急了,往前挪半步。
“她吃不了多少,烧火、拾柴都能干,真能干。”
啪。
竹条落在桌沿上。
不重。
后面的话却没了。
赵管事指指身后的粮袋。
“我庄上缺干活的,不缺吃饭的。”
那汉子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退回去了。
后头一个白头发老太太伸手拽住他袖子。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也没人去听。
这些天,青石堡外这样的人太多了。
昨天还在自己地里刨食。
今天就站在这里等人挑。
周野靠在十几步外一棵歪脖树边,看完这一个,又去看下一个。
他在这儿站了有一阵。
没去领粮。
也没往赵管事跟前凑。
看腿脚。
看手。
看谁只是饿得厉害,谁身上已经开始浮肿。
有些人张嘴就是“什么都会”。
周野一般不多看。
“周家小子。”
赵管事忽然瞧见他。
“怎么,也想通了?”
周野抬头。
“看看。”
“看能看出粮来?”
赵管事笑了声,拿竹条往堡里点了点。
“你租我赵家那三亩薄田,去年的欠粮还差一截。再过三天拿不出来,也别种了。”
旁边一个庄丁跟着乐。
周野没接茬。
这事是真的。
他家粮瓮里还剩十二斤上下的杂粮。
省一点,能拖几天。
三天后的租粮,凑不齐。
原来的周野就是为了这点东西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高热一场,没熬过去。
两天前再睁眼,屋还是那间屋,粮瓮还是快见底的粮瓮。
只是人换了。
别的事,周野暂时没空多想。
先活着。
桌边又挑走两个。
第三个上去时,赵管事只扫了一眼。
“不成。”
那男人四十来岁,脸颊陷着,肩背倒还算宽。两只手垂在身侧,骨节粗,指头也粗。
他没走。
“我会木活。”
赵管事这才抬头。
“什么木活?”
“门窗,屋梁,车架。车轴只要不是断透,也能修。”
“手。”
男人伸过去。
掌心粗,虎口那圈老茧很厚,几个指腹裂着小口子,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黑。
赵管事捏了捏。
“三斤。”
男人还是没动。
“嫌少?”
“我不是一个人。”
他回头。
墙根下坐着一老一小。
老妇裹着件旧棉袄,领口漏出的棉絮发黑。旁边的小男孩抱着个破布包,脑袋垂着,不知道是困还是没力气。
赵管事看一眼就收回了。
“三口?”
“嗯。”
“那不收。”
男人嘴唇抿了一下。
“我娘会烧饭,我儿子也能——”
“我只收你。”
赵管事已经有点烦。
“他们两个你自己想办法。后头还有人。”
***了两息。
没再争。
转身回去。
小男孩听见脚步,抬起头。
“爹。”
“嗯。”
“今天还有吃的吗?”
男人顿了一下。
“有。”
老妇偏头看他。
没拆穿。
周野的目光还落在那双手上。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忽然多了点东西。
很淡。
像一层灰影浮在男人身侧。
【可纳:3人】
周野没动。
眨了下眼。
还在。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小粮袋。
今天出门,本来想着能换点盐就换,没有的话,再找两根草绳补屋顶。
现在里面还有几斤粮。
三个人。
一顿饭。
真往稀里熬,用不了多少。
赌输了,也就少熬一天。
不赌呢?
三天后的欠粮一样在那里。
周野离开树下。
那男人听见脚步,抬头看他,又下意识往孩子前头挪了半步。
“有事?”
“车轴真会修?”
男人愣了下。
“会。”
“断了呢?”
“得看怎么断。裂了能箍,真断透了只能换。”
周野点一下头。
“叫什么?”
“陈木生。”
“她呢?”
“我娘。”
“孩子?”
“小满。”
周野看过去。
陈小满也在看他。
不,看的是他腰间的粮袋。
“多久没吃了?”
陈木生神色有些难看。
“昨早……”
老妇自己接过话。
“孩子昨早吃过半块糠饼。我们俩更早。”
周野嗯了一声。
“我这儿有饭。”
陈木生猛地抬头。
“不过不是白给。”
听到后半句,他肩膀反而松了些。
“应该的。”
“我叫你干能干的活,你就得干。”
“成。”
“不会就说不会,别硬接。”
陈木生又点头。
周野看向老妇。
“老人家还能动?”
老妇自己答。
“重活干不了。烧饭、缝补,眼睛还看得见针脚。”
“行。”
小满也赶紧站起来。
起猛了。
身子晃了一下,被他爹一把扶住。
“我也能干。”
周野问:“能干什么?”
“捡柴。”
孩子想了想,又补一句。
“跑腿也行。”
周野看了看他那两条细腿。
“先吃饭。”
后头传来一声笑。
赵管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了过来。
“周家小子,你还真收?”
“试试。”
“一个瘦木匠,一个老太太,再搭个小崽子。”
竹条朝三人点了点。
“你拿什么养?”
陈木生没说话。
老妇把小满往身边拉了一点。
周野倒没什么反应。
“我收一家。”
赵管事顿了顿。
大概是真觉得他脑子坏了。
“随你。”
他转回去继续挑人。
“等锅底舔干净了,别来庄门口借粮。”
周野也没争。
“走。”
陈木生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
“不然呢?”
一家三口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床破被。
一个豁口陶碗。
一只拿麻绳缠过两圈的木盆。
就这些。
从村口回周家破院没多远。
进门时,陈木生脚下明显慢了半拍。
院墙塌了一角。
门歪着。
屋顶拿旧草压住,风一吹,上头几根枯草跟着乱颤。
他说“有饭”的人,家里看着也不像有饭。
周野当没看见。
“进来。”
粮瓮就在灶边。
盖子一揭,瓮底那点杂粮薄得能看见陶底。
陈小满肚子咕了一声。
孩子一下把手按上去。
老妇看了他一眼。
“出息。”
嘴上骂着,人已经往灶边去了。
她抹了下锅沿,一手灰。
“锅还能使。”
陈木生去找柴。
小满也想跟,走两步又蹲下来摆弄那双快散架的草鞋。
周野舀粮。
“东家。”
陈木生回头。
“少放点。”
“孩子不是饿一天多了?”
“知道。”
陈木生把两根柴塞进灶膛。
“熬稀点。先垫住。”
周野看他一眼。
手里的木勺往回倒了小半勺。
粥最后熬得很稀。
陈木生端起碗,先往老娘那边推。
老妇瞪他。
“你的。”
“我不饿。”
“放屁。”
碗又被推了回去。
小满捧着碗吸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吐。
周野坐在桌边喝了两口。
灰字重新浮出来。
【人口:3】
【粮仓容量:6份】
【明日恢复:3份】
就三行。
没声音。
也没别的。
陈木生吃完,拿勺子刮了刮碗底。
“东家。”
“嗯?”
“明儿我先把院门弄一下。”
他往外头那扇歪门指了指。
“下面榫松了。再拖几天,大风一来自己都能倒。”
周野顺着看了一眼。
“你看着办。”
天黑后,几个人没舍得点灯。
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小满困得厉害,脑袋靠着他奶奶肩膀,已经睁不开眼。
周野又去粮瓮边看了一眼。
刚才舀出去多少,现在就少多少。
没多。
一粒都没有。
他回来坐下。
空碗在手里转了半圈。
啪。
扣在桌面上。
“明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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