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醒得比鸡还早。其实后半夜就没怎么睡。天刚有点发灰,他披衣去了灶房。粮瓮盖子还是昨晚那样扣着。
掀开。里面多了粮。周野盯了两息,才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粗粟从指缝里往下漏,凉的。是真的。他又拿小木斗量。
三份。
眼前灰字随之浮出。
【人口:3】
【今日恢复:3份】
周野把粮重新倒回去。
三个人每天补三份。
刚够三个人吃。
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给他堆粮的。
想多一个人,得先自己拿粮把那人接进来。
只要人真留下,后头那口饭就有人管。
周野拿手指敲了下粮瓮边沿。
最难的,还是第一口。
门外有脚步。
陈木生出来了,头发乱着,旧褂子只扣了一半。
“东家?”
“醒了?”
“嗯。”
他往粮瓮里扫一眼。
没多问。
“我先修门?”
“先吃。”
陈木生顿了下。
“昨晚不是吃过了?”
周野看他。
“你想替我省粮,就先别把自己饿得拿不动斧头。”
陈木生咧了下嘴。
“成。”
老妇也醒了。
锅里水刚烧上,院门忽然被拍响。
啪啪两下。
很急。
陈木生把垫门的硬木往旁边一丢。
“谁?”
外头有人喊:“周野在不在?”
声音有点熟。
周野开门。
昨天赵家庄的一个庄丁站在外头,先往院里扫了一圈,看见陈木生后明显松了口气。
“正好。”
周野没让路。
“什么事?”
庄丁伸手指陈木生。
“赵管事叫他过去一趟。”
“干什么?”
“修车。”
周野哦了一声。
庄丁等了等。
“走啊。”
“给什么?”
“什么给什么?”
“修车的工钱。”
庄丁一脸莫名其妙。
“就借他半天。”
“借人不用给东西?”
“周野,你……”
庄丁声音高了点。
院里老妇抬了下头。
小满也停住了添柴的手。
周野把门往里拉了一点。
“那不借。”
庄丁一把抵住门。
“等等。”
“还有事?”
“车急着用。”
“那让赵管事自己来。”
庄丁盯着他看了几眼。
骂了句什么,转身跑了。
陈木生这才开口。
“东家,我去一趟也成。”
“白干?”
“以前给人干活,哪有先谈这个的。”
“现在有了。”
周野把门重新掩上。
“先吃饭。”
陈木生站了会儿。
低头笑了下。
“成。”
粥还没喝完。
门又响。
这回没拍得那么急。
赵管事自己来了。
昨天那根细竹条还在手里。
他先看陈木生。
“真在你这儿。”
周野问:“车怎么了?”
“庄上今天有两车粮要送县里,头一辆还没出堡,车轮就歪了。”
“找别人。”
“附近会修车架的都往南边找活去了。”
赵管事说得很平。
“陈木生昨天不是说会么。”
昨天。
就是这人嫌陈木生拖着两个累赘,不要。
今天倒记得清楚。
周野没提这个。
“给什么?”
赵管事眉头动了一下。
“修个车而已。”
“我知道。”
“给什么?”
院里安静了会儿。
老妇低头喝粥,像没听见。
小满却一直往这边看。
赵管事竹条在腿边敲了两下。
“你想要多少?”
“先看车。”
赵管事鼻子里哼一声。
“走。”
车就停在村口往北一点。
歪得厉害。
几个庄丁折腾了一早,左边轮子拆了又装,泥地上踩得乱七八糟。
有人见陈木生来,直接道:
“轴裂了。”
陈木生没接。蹲下,先摸,又趴到车底看。赵管事站旁边等得不耐烦。
“能不能弄?”
“轴没裂。”
“那怎么回事?”
“轴楔松了。”
陈木生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阵。
出来时,指间夹着半块裂木。
“楔子吃进去一半。再硬抬两次,轴真得坏。”
刚才说轴裂的庄丁没吭声。
赵管事看一眼。
“多久?”
“有硬木,半个时辰。”
“修。”
陈木生没动。
转头看周野。
周野问:“这车今天得进县?”
“废话。”
“十斤粗粮。”
赵管事差点气笑。
“你疯了?”
“那你找别人。”
“换个木楔,你要十斤?”
周野看了看天。
“你刚才说今天要进县。”
赵管事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然后?”
“再拖一个时辰,回来就得摸黑。”
周野指了下车。
“车上还是粮。”
赵管事盯着他。
半晌。
“六斤。”
“九斤。”
“七斤。”
“八斤。”
赵管事没再磨。
“八斤。修不好没有。”
“成。”
陈木生这才动手。
他没急着劈木。
先在车边那堆料里翻。
拿一根,看纹路。
摇头。
扔下。
又拿一根。
赵管事皱眉。
“还挑?”
陈木生头也没抬。
“软木打进去,走半路还得裂。”
赵管事没说话。
短斧有些钝。
陈木生削几下,停下来拿石头磨刃,又继续。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蹲在两三步外看。
“离远点。”
“我没碰。”
“车倒了先压你。”
孩子往后挪了点。
没走。
半个多时辰后,木楔重新打进去。
车身慢慢落地。
轮子正了。
赵管事叫人牵车往前走。
十步。
二十步。
没歪。
陈木生拍了拍手。
“成了。”
“到县里?”
“只要别再往沟里赶,能。”
旁边庄丁咳了一声。
有人没忍住笑。
赵管事脸黑了点。
“拿粮。”
八斤粗粮称出来。
落进袋里,分量压得布袋往下一沉。
周野伸手托住。
昨天,陈木生带着老娘孩子,赵家嫌麻烦。
今天这一上午还没过,他就把三个人昨天那顿饭挣回来好几倍。
周野没说。
陈木生自己却盯着那袋粮看了片刻。
“东家。”
“嗯?”
“这粮……”
“你的活挣的。”
陈木生嘴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哦。”
赵管事已经转身。
周野却没跟着回院。
“木生。”
“在。”
“你先回。”
陈木生看了看他肩上的粮袋。
“还去村口?”
“嗯。”
“收人?”
周野拍了拍袋口。
“留着也不能下崽。”
陈木生笑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笑。
“那我回去修门。”
周野背着刚从赵家拿来的粮往村口走。
那张瘸腿木桌还在。
桌边的人比昨天更多。
赵管事也跟了过来。
周野把粮袋往旁边一放。
解开口。
有人看见里面的粗粟。
目光立刻粘住了。
周野没喊太大声。
“会手艺的,过来。”
几个人抬头。
“带家小也行。”
人群里有了动静,赵管事手里的竹条停了停。
周野又道:
“我管饭。”
这一次。第一个走出来的,不是壮丁,是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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