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10月的一天,凌晨。
天还没有亮,甘露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李建成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一夜没睡的人,反而更清醒。
孙太医捧着脉案,跟在身后,声音发颤:"风疾复发,气血逆乱……陛下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角落里,褚舍人提起了笔。
起居注舍人,从武德元年写到今天,笔从未停过。他记录了皇帝的每一道诏书、每一次朝会、每一顿饭、每一次临幸妃子。他记得清清楚楚,武德元年五月二十,李渊在太极殿登基,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龙椅上,金灿灿的。他也记得,武德二年,皇帝在庆善宫设宴,喝多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裴寂摔了酒杯。他的笔,从未停过。
但今天,他的手在抖。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写下:
"武德三年九月初四,寅时三刻,高祖崩于太极宫甘露殿。无疾,安然而逝。"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没有人授意,他自己加的:
"太子侍疾,衣不解带,三日不寐。"
李建成的目光扫过角落,停留了一瞬。
"起居注的记录,"他说,"如实写。"
褚舍人躬身:"臣……遵令。"
视线再拉回半个时辰之前。东宫正殿。烛火通明。
魏徵、王珪、裴寂、封德彝……东宫核心班底,全数到齐。
李建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平面图。朱笔在宫城、皇城、外郭城三处各点了一下。
"秘不发丧,三日。"他的声音很平静,"三日之内,所有事必须落定。"
"臣以为,当务有三。"魏徵上前一步,声音刚硬,"其一,封皇城,断消息,不让半分风声漏到外郭;其二,抚士族,定人心,关陇七家必须全部稳住;其三,下诏书,召秦王,以父病为名收其兵权。三件事,并行不悖。"
殿内安静了一瞬。
裴寂捻着胡须,缓缓开口:"魏洗马所言,皆是正理。只是……封锁消息三日,怕是难。宫中人多眼杂,太监、宫女、侍卫,少说几千人,哪能个个都管住?"
"管不住,就圈住。"魏徵转头看向裴寂,"所有的当值人员,各归其位,不许串门,不许传话。敢有私语者,立时拿下。三日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
"万一有细作偷偷递消息出去呢?"裴寂紧接着又问。
"城门已经封了。"李建成开口了,语气平淡却有分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飞不出长安城。皇宫里的消息,就算是传得出去,也出不了城。"
裴寂一怔,随即躬身:"殿下深谋远虑。"
李建成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皇城防卫,由左卫营接管,即刻换防。关陇士族那边,太子妃亲自去走一趟。诏书,王珪你拟,措辞要软,心意要硬。"
三条命令,干净利落。
王珪躬身领命:"臣明白。"
郑观音站在殿角阴影里,微微颔首。紫色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暗光,羊脂玉簪凝着一点冷光。
卯时末。
皇城十二门全数换防完毕。
没有喧哗,没有冲突。一队队禁军踩着晨露接防,原班人马有序撤下。甲片碰撞的轻响在宫墙间回荡,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宫墙很高,晨雾很浓,像牛奶一样缓缓流动。
墙外的长安百姓们还在沉睡。街面上只有早起的更夫和挑夫,打着哈欠走过。他们一无所知,就在这道墙里面,大唐的权力中枢,已经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交接。
太极殿的烛火,还在燃着。但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已经换了。
洛阳城外,秦王大营。
天刚蒙蒙亮。
李世民已经在中军大帐里了。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他用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虎牢关、洛阳城北、黄河渡口。
房玄龄、杜如晦站在两侧。
"从今天起,全军分三班轮值,甲不离身。"李世民的声音很稳,"杜如晦,粮草再备三个月,分批运往虎牢。秦叔宝,降营看紧点,王世充的旧部,敢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众人齐声应道。
尉迟恭挠挠头:"殿下,咱们围着洛阳好好的,怎么突然……往虎牢关调粮?"
"洛阳照围。"李世民抬眼看向帐外,"但我要防的,从来不止洛阳。"
帐外晨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
"房玄龄,"他忽然问,"你说,如果长安真出了事,太子第一招会是什么?"
房玄龄揉了下眉心,沉默片刻。
"召殿下回京。"他说得很慢,"以陛下病重为名,名正言顺。殿下回去,兵权尽失;不回去,就是抗旨谋逆。"
大帐里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却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了然的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众人愣住了。
"殿下,您早猜到了?"
"猜的。"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虎牢关上,"长安断了三天消息,商队停了,眼线哑了。除了陛下出事,没别的解释。太子要动手,第一步必然是召我回去。"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所以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派李安回长安探实信;第二,全军戒备,粮草前移;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给窦建德下战书。"
"战书?"杜如晦眉头一跳,"殿下,这时候主动挑窦建德?"
"对。"李世民眼神锐利起来,"太子召我回京,我回不去。为什么回不去?窦建德大军压境,我走不开。这不是抗旨,是为国御敌。"
"等我灭了窦建德、破了王世充,再班师回朝。到时候,太子能说什么?"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
这不是被动接招。
这是提前一步,把对方的杀招,变成了自己的机会。同时这也是一步险棋。
"殿下神机妙算,臣等钦佩。"房玄龄深深一揖。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望向长安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天边只有一点微光,"这盘棋才刚开始。太子不是庸手,接下来的招,只会更狠。"
那道召秦王回京的诏书,离洛阳,又近了一些。
而他,李世民,已经布好了局,等着诏书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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