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7年，深秋。
林野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七分出门。
这个时间是他自己算出来的。七点四十五太早，七点五十又容易碰上早高峰。从家里出来以后，街角的早餐柜刚好完成第一轮补货，乘磁悬浮到民生基因档案中心，通常还能给他留下三分钟的空闲。三分钟不多，刚好够喝完一杯热水，再站到窗边看一眼城市。
今天没有太阳。
高楼浸在一层淡灰色的雾里，楼顶的广告屏隔着雾气闪烁，远远看去像漂在半空中的一片光。天气系统显示，今日无雨，气温十九度，空气质量优，紫外线低，一切都很好。
林野看了几秒，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面随即亮起来。
【早上好，林野。】
【今日工作：基因修复备案核验127份。】
【预计完成时间：17:36。】
他伸手关掉提示，刚好八点整。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坐下，没有人迟到。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迟到了，并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比过去自律，而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多数人的身体就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持稳定。
睡眠有调节方案，注意力有优化方案，情绪有稳定方案，连疲劳都能通过基因层面的微调提前规避。
林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他甚至觉得，这种生活本来就该如此。
第一份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沈志远，七十二岁，申请项目：骨骼退行性病变修复。
林野看了一眼检测结果。老人的骨密度下降得比较厉害，不过还没到危险程度，按照现行标准，可以直接修复。
他确认申请。
系统开始自动上传资料，前后不到十秒。
十秒。
曾经困扰人类几百年的疾病，如今只需要十秒。
林野对此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可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八岁那年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医院。那时候医院还没有完全退出普通人的生活，白色的墙，刺鼻的消毒水，半夜隔着病房传来的咳嗽声，还有走廊里推过去的一张张病床。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唯独疼痛没有。那种疼会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睡不着，只能抓着母亲的手，一遍遍问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
母亲当时总是说：“再忍忍。”
后来基因修复技术成熟，他做了第一次治疗。
第二年，他重新回到了学校。
第三年，他已经能够跑完操场。
到现在，他甚至已经想不起那种疼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所以如果有人问林野，为什么相信基因技术，他通常只会回答一句话。
因为它救过我。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女儿走进办公室。男人穿着深灰色外套，神色有些疲惫，女孩十六七岁，戴着耳机，一路低着头。男人把身份卡递给林野，说要给孩子做情绪稳定微调。
“具体是哪一项？”
“降低焦虑，减少情绪波动，增强抗压能力。”
男人说得很快，像是在报一份早已经背熟的菜单。
林野调出申请页面，又抬头看了女孩一眼。
“孩子本人同意了吗？”
男人愣了一下。
“当然。”
女孩摘下一边耳机。
“我没有。”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别胡闹。”
“我说了，我不做。”
“你最近什么状态自己不知道？每天晚上睡不着，考试前紧张，动不动就哭。你这样以后怎么工作？”
女孩没有回答。
男人转过头看林野。
“这种情况能做吧？”
“可以。”
“风险呢？”
林野停了一下。
“情绪敏感度会降低，部分负面情绪反应也会减弱。”
男人皱了皱眉。
“这是好事吧？”
按照现在的医学标准，确实算是好事。
情绪稳定优化已经进行了三十多年，技术成熟，并发症极低，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很多学校甚至会建议学生成年以后进行一次基础情绪评估，提前排除可能影响工作和社会适应能力的风险。
林野没有回答。
“她还没成年。”他说，“如果本人不愿意，我建议等成年以后再决定。”
男人明显不满意。
“我们做父母的，难道会害她？”
女孩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可我不想变成你们那样。”
男人怔住。
林野也愣了一下。
女孩重新戴上耳机，声音很轻。
“你们什么都不在乎。”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几秒才追出去。
门合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野看着屏幕上的申请表。
姓名：沈晚。
十六岁。
申请状态：未完成。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最终关掉了页面。
这件事本来就该结束。
至少按照规定，是这样。
下午一点十三分，林野重新回到办公室。系统推送了一条档案异常提醒，他随手点开，屏幕上出现一个老人的资料。
陈国华。
死亡时间：2119年6月17日。
基因更新时间：2147年10月28日。
林野皱了皱眉。
他第一反应是系统出了错，于是重新核对了一遍。
没有错。
死亡时间距今已经二十八年。
身份证注销、死亡证明、火化记录以及家属确认全部存在，资料完整得不能再完整，可就在今天上午，这个人却完成了一次基因更新。
林野调出原始档案。
【访问失败。】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失败。
这不应该发生。
民生基因档案中心保存着整个城市居民最底层的生命数据，普通档案可以修改，医疗档案可以更新，但原始基因档案不会消失。那东西就像一个人的出生证明，只要这个人存在过，就应该一直在那里。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历史档案同步异常。】
【是否自动修复？】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
是。
否。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直接点击“是”。
数据库太大，偶尔出现同步错误并不稀奇。自动修复，重新同步，然后继续工作。
林野的手却停在半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点下去。
他打开了详细日志。
一串串记录迅速向下滚动。
其中一条被他看见。
【原始基因档案：访问失败。】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重新输入自己的权限。
【权限不足。】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依旧平静，街道上的人照常走路，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悬浮车从高楼之间无声驶过，远处的大屏幕正在播放一则新的基因修复广告。
没有警报。
没有骚动。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只有林野面前，那份已经死去二十八年的档案还亮着。
更新时间：2147年10月28日。
14:17。
更新人：
未知。
林野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最后，他没有点击“自动修复”。
而是把这份档案单独保存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照系统给出的答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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