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野到办公室的时候,沈晚的档案已经不见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昨天那份申请。屏幕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有出现。他换了姓名,又输入身份编号,最后连申请日期都填了进去,系统才给出一条结果。
【未查询到相关记录。】
林野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桌面上。
昨天的申请明明还在。
他记得很清楚,沈晚十六岁,情绪稳定微调,申请状态未完成。因为女孩本人拒绝,所以按照规定,申请应该暂时冻结,而不是从系统里消失。
他又查了一遍自己的操作记录。
没有删除。
没有修改。
甚至没有人再次打开过那份档案。
“找什么呢?”
旁边有人问。
林野关掉页面,抬头看见同事赵诚端着咖啡站在桌边。
“昨天那个情绪微调的孩子。”
“哪个?”
“沈晚。”
赵诚想了两秒,摇头。
“不认识。”
林野看着他。
“昨天她父亲带她过来办手续。”
“这种事情一天几十起,你记得住?”
赵诚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今年三十六岁,已经做了七年基因档案审核,桌面上除了工作终端,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以前林野总觉得他活得太规律,后来才知道,赵诚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做过一次基础情绪稳定优化。
从那以后,他再没因为工作发过脾气。
也没谈过恋爱。
“你做过微调吗?”林野突然问。
赵诚抬起头。
“当然。”
“哪一项?”
“睡眠、专注,还有情绪。”
“全部?”
“差不多。”
赵诚说得很自然,仿佛这些事情和换一副眼镜没有区别。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有什么变化?”
赵诚想了一下。
“以前晚上睡不着,容易想太多。现在不会了。”
“还有呢?”
“没有了。”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工作,好像这个问题已经结束。
林野却没有马上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女孩说的话。
——你们什么都不在乎。
上午九点以后,来办理基因微调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现在的微调已经不像二十年前那样需要排队、审批和长时间观察。大多数项目只需要完成风险评估,再由本人确认授权,整个过程甚至比办理一张新的身份卡还快。
有人想提高记忆力。
有人想降低恐惧。
有人想让自己睡得更少。
还有人专门为了工作申请抗压强化。
林野见过最离谱的一份申请,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要求降低自己的恋爱冲动。
理由只有一句:
【影响工作。】
这种事情放在几十年前,大概会被当成玩笑。
现在却没人觉得奇怪。
中午的时候,赵诚拿着一份宣传手册过来,随手丢到林野桌上。
“你不是一直没做吗?”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新一代情绪稳态优化方案》。
封面上的女人笑得很漂亮。
旁边写着一行字:
让情绪回归理性。
“没兴趣。”
“你可以考虑一下。”
“为什么?”
赵诚喝了一口咖啡。
“以后可能会要求。”
林野抬头。
“谁要求?”
赵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公司啊。”
“公司能要求员工改基因?”
“现在不能。”
“以后呢?”
赵诚笑了笑。
“谁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林野把宣传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适用于高压职业、长期情绪波动人群及高风险社会岗位。】
下面列着一长串职业。
医生。
教师。
警务人员。
交通调度员。
科研人员。
最后一项,是民生基因档案审核员。
林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宣传册塞进抽屉。
下午三点左右,中心来了一对夫妻。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男人跟在旁边,一直低头看终端。
林野调出预约信息。
“孩子做什么项目?”
女人说:“基础情绪优化。”
林野看了一眼男孩。
孩子正在玩一个旧式的纸飞机,折得歪歪扭扭,飞出去以后撞在墙上,又跑过去捡回来。
“孩子有什么情绪问题?”
女人笑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要做?”
“他太敏感。”
女人说,“老师说他在学校容易受影响,别的孩子说他两句,他能难过半天。昨天还因为一只流浪猫哭了一下午。”
男人终于抬起头。
“以后社会竞争会越来越激烈,我们不想让他吃这种亏。”
林野看向孩子。
“你自己愿意吗?”
男孩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纸飞机捡起来,折痕已经乱了。
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不是最喜欢爸爸妈妈吗?做完以后你会更开心的。”
男孩问:
“会疼吗?”
“不会。”
“那我会忘记小猫吗?”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
男孩明显松了口气。
林野看着申请页面,迟迟没有确认。
女人有些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林野说。
“只是提醒一下,情绪优化并不是单纯降低负面情绪。接受调整之后,部分情绪感知会整体下降。”
男人皱眉。
“什么意思?”
“比如恐惧降低以后,紧张感会减少,但同样的机制也可能影响兴奋、感动以及依恋。”
女人问:“会影响学习吗?”
“通常不会。”
“会影响以后工作吗?”
“不会。”
“那就行。”
男人点头。
林野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申请流程合法,监护人同意,风险评估通过,所有手续都符合规定。
至于那个孩子以后还会不会因为一只流浪猫哭。
没人关心。
因为这不属于医疗风险。
傍晚六点,林野下班。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沿着旧城区走了一段。
这里还保留着一些没有完全智能化的东西。
路边有一家卖旧书的店,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修一台收音机。
林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老人抬头。
“买书?”
“随便看看。”
林野走进去。
书店不大,空气里有纸张发霉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角落里摆着一本很旧的医学史。
他拿起来翻了几页。
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下面的文字已经有些模糊。
林野却认出了那种病。
和他小时候一样。
老人问:
“你小时候也得过?”
林野抬头。
“你怎么知道?”
“看眼神。”
老人笑了一下。
“得过重病的人,看这种照片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林野没有接话。
老人低头继续修收音机。
“现在好啊。”
他说,“以前的人怕生病,现在的人怕不够完美。”
林野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收音机重新装好,拧开开关。
里面先是一阵沙沙声。
过了几秒,一个年代久远的女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林野听不清内容。
但那声音很旧。
不像现在所有经过处理的声音。
有一点沙哑,有一点停顿,甚至还有轻微的颤抖。
老人笑了。
“这东西修不好了。”
“不是响了吗?”
“响是响。”
老人拍了拍收音机。
“就是不稳定。”
林野看着那台不停发出杂音的旧机器,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
不稳定。
过去,人们想尽办法摆脱它。
现在,人们又想尽办法摆脱自己的不稳定。
他离开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街口,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林野低头。
是一条工作提醒。
【您的基因健康评估已到期。】
【建议您于本月内完成基础情绪稳定检测。】
下面还有一句。
【稳定,是对自己负责。】
林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他把提醒关掉。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无人车停了下来。
车窗没有打开。
里面的人也没有下车。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走远。
直到林野消失在人群里,车载终端才亮起一行字。
【目标确认。】
【情绪稳定度:正常。】
【异常行为:1次。】
【建议:持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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