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单林野一直没有删。这几天，他几乎每天都会看一遍，十二个人，十一个被划掉，只有037号还留在那里，下面那行“持续观察”从第一次看到以后就没有发生过变化。
周启山那句“是我送进去的”，也一直压在他心里。
林野始终想不明白，周启山为什么会把自己送进实验室。当年他才八岁，正在接受L型遗传免疫缺陷的治疗，按照正常流程，治疗结束以后就应该回家，可从那些旧档案来看，他的原始基因序列不但被保留下来，还被送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研究项目。
更奇怪的是，名单上的其他人似乎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他们的治疗结果都很好，原始基因结构稳定，没有明显的遗传缺陷。如果只是进行疾病研究，根本没有必要把这些人的样本保存二十多年。
林野把名单放大。
037号后面有一串坐标。
他已经查过很多次，坐标指向城北的旧七区。那里曾经属于基因疾病防控中心的外围实验区，二十多年前就停止使用了。
这一次，他没有告诉周启山。
下午四点，林野开车去了那里。
进入旧城区以后，导航开始断断续续。这里和新城区像是两个时代，远处还能看见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夕阳，近处却只剩低矮的旧建筑，路边长满没人修剪的树，废弃广告牌从墙上露出半截，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林野把车停在路边，剩下的一段路步行过去。
坐标最后指向一栋三层建筑。
外墙已经被藤蔓盖住大半，只能从门口那块掉漆的牌子上看出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七区遗传疾病研究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林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推开半掩着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大厅里的设备基本已经搬空，只剩几个老式终端和一排生锈的样本柜，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地面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
林野打开手电，按照坐标继续往里走。
地下入口藏在一间废弃办公室后面。
门上的电子锁早就没了电，他伸手推了两下，门竟然自己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林野站在入口处，没有马上下去。
他突然有些不想进去。
不是害怕，只是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让他想起了一些已经模糊的东西。八岁那年，他住过很长时间的医院，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母亲隔着玻璃跟人争执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如果下面真的还留着二十二年前的东西，他可能很快就会重新看见那个八岁的自己。
林野最终还是走了下去。
地下二层保存得比上面完整，墙上的应急灯居然还亮着，只是光线很暗，走廊尽头已经看不清。第一间房是储存室，第二间已经被清空，第三间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样本观察区。
林野推门进去。
桌上还留着一些纸质文件，最上面那份已经发黄。他拿起来翻开，写着：
稳态适配实验，第十三次。
实验对象：023。
年龄：九岁。
基础疾病：L型遗传免疫缺陷。
治疗结果：成功。
再往下，内容却已经和治疗没有多少关系。
情绪波动：高。
自主行为倾向：高。
服从性预测：低。
最后一项旁边有人用笔写了一句话。
不建议进入第二阶段。
林野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下面的记录。
后面的内容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有些孩子的疾病已经治愈，却被安排接受情绪阈值测试；有人在实验后出现记忆缺失；还有人身体指标完全正常，却逐渐失去了对亲属的依恋。
这些记录没有统一格式，有的像医学报告，有的只有几句话，还有一些明显是研究人员临时写下的观察。
041号，第二次调整后出现持续性冷漠。
052号，认知功能正常，主动情感反应下降。
067号，拒绝继续实验。
072号，死亡。
林野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以前见过死亡记录，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份关于人类基因的实验档案里看见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他继续往后翻。
死亡记录越来越多，也有一些人活了下来，只是状态栏里出现了另一个词。
空洞化。
林野在旁边的旧终端里搜索这个词，系统竟然还保留着解释。
空洞化：基础认知功能保持正常，情绪驱动、主动欲望及长期依恋反应出现不可逆下降。
下面还有一段补充。
受试者可以正常进食、工作、交流，对社会规则具有较高服从性，但缺乏长期目标及主动行为动力。
林野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医院里那个男人。
“以前我会因为她不理我难受很久。”
“现在不会了。”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相似并不能证明什么。
他关掉终端，继续翻那些旧档案。
实验编号一直往后增加，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07。
林野的手停住了。
这个编号和其他实验对象不太一样，没有姓名，没有年龄，甚至没有疾病记录，只有一串基因数据。
天然基因完整度：99.98%。
遗传稳定性：极高。
细胞修复能力：异常。
神经系统适配：优秀。
林野皱了皱眉。
这不像一份普通实验对象的档案，更像是在对某种东西进行反复检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阶段，正常。
第二阶段，正常。
第三阶段，正常。
第四阶段开始出现变化。
受试体能够准确执行全部指令，无明显抵抗行为。
下一项：
服从性测试：通过。
再下一项：
自主决策能力：未发现异常。
林野停了片刻。
能够服从全部指令，却又没有发现自主决策异常。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始终没有想明白研究人员当时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短，身体适应、神经适应、记忆稳定、情绪指标稳定，没有排斥，没有崩溃，也没有明显的副作用。
直到最后一份完整记录。
07号实验体完成全部稳态适配程序。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结论。
可作为后续人类模板保存。
林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那些所谓的“优质样本”为什么会被留下来了。
这些人并不只是研究对象。
至少从这份记录来看，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套能够被复制的遗传模板。
一种不容易生病、身体稳定、情绪稳定，而且能够按照预设方式行动的人。
林野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突然中断。
实验暂停。
07号转移。
原始序列封存。
最末尾还有一句话，被人用黑色笔重重划了一遍。
不得再次启用。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07号真的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封存？
实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把所有记录拍下来，刚准备起身，地下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金属门。
林野停下来，手电光缓缓移向走廊。
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几秒，刚准备继续收拾东西，头顶的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盏灯亮了起来。
第三盏也亮了。
原本已经废弃二十多年的地下通道，竟然一点点恢复了照明。
远处传来机器启动的声音。
很轻，却能听得清楚。
林野拿出终端，发现这里的局域网络正在自动连接。屏幕上跳出一个旧系统界面。
检测到历史实验记录访问。
下面出现一个选项：
是否读取最终实验记录？
林野没有点击。
几秒以后，界面自己刷新，那行字消失了，屏幕中央只剩下一个编号。
07号实验体。
紧接着出现两行新的信息。
状态：正常。
当前保存位置：核心实验区。
林野怔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终端突然黑了。
走廊里的灯也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黑暗里，一声金属摩擦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一扇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
林野没有再停留。
他把终端塞进口袋，沿着楼梯一路往上，直到重新站在废弃实验楼外，才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
旧城区没有多少灯，远处的新城却依旧亮得刺眼，两边隔着一片荒废的建筑，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林野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匿名消息。
你终于找到她了。
林野盯着那个“她”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07号从始至终都只有编号，档案里没有姓名，也没有性别，对方为什么知道她是女人？
他还没想明白，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
别去找苏珩。
林野抬头看向那栋废弃实验楼。
楼顶没有灯，窗户也全是黑的。可就在几分钟前，地下那套已经停止运行多年的系统确实自己启动过，而那份记录最后提到的“核心实验区”，显然也不在他现在看到的这栋楼里。
他把烟头踩灭，坐进车里，却没有马上发动。
手机上的两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你终于找到她了。
别去找苏珩。
林野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有听第二句话，也没有马上去找苏珩。
现在，他只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二十年前被封存的07号实验体，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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