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山的电话挂断以后,林野坐在车里没有动。
“037号样本,当年不是他们选中的。”
“是我送进去的。”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绕了很久,始终没有一个能说得通的解释。周启山如果真的参与过037号实验,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把这件事藏起来,而不是亲口告诉他。可如果那条匿名消息是假的,对方又为什么偏偏知道037号,甚至知道周启山和这个编号之间有关系?
林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手指停在周启山的号码上,却没有拨出去。
现在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车窗外下着小雨,街上的人撑着伞从车旁走过去,偶尔有几个孩子踩着积水跑过去,鞋底溅起一片水花。这个城市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商场的广告屏依旧亮着,路口的无人车按照固定线路缓慢驶过,甚至连空气里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都和以前一样。
林野看了一会儿,发动了车。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医院。
他没有继续查周启山,也没有马上追创生集团。第八章那份名单给他的东西太多,他反而需要先弄清楚,那些接受过基因微调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做完检查,正在收拾东西。一个女人坐在旁边替他把衣服叠好,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却一直没有说话。
林野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敲了敲门。
“您好,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关于微调?”
“嗯。”
“有什么好问的?”男人笑了笑,“效果很好。”
林野拉过椅子坐下:“哪里好?”
男人想了一会儿:“以前容易着急。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什么都往心里去,晚上经常睡不着。现在不会了,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睡觉的时候睡觉,挺好的。”
林野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您觉得呢?”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袋子里,拉上拉链,这才说道:“他确实比以前好相处了。”
“以前经常吵架?”
“嗯。”
“现在呢?”
女人笑了一下:“也不是不吵,只是他不太在乎了。”
男人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妻子一眼,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其实也挺好。”
林野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临走的时候,女人追到走廊,在病房门口叫住了他。
“林先生。”
林野回过头。
女人朝病房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您是在查这种技术,我劝您别查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至少对我们家来说,它确实有用。”
林野没有接话。
女人苦笑了一下:“人活着已经够累了,能轻松一点,不好吗?”
她说完便回了病房。
林野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回去以后,他把近几年有关基因微调的公开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那些数据漂亮得让他有些意外。接受微调的人,焦虑发作次数下降,工作稳定性提高,家庭冲突减少,因冲动行为造成的事故也在下降。不同机构公布的统计结果虽然略有差异,但大致趋势一致。
林野看了很久,没有发现明显的造假痕迹。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如果这些数据都是假的,反而简单。
偏偏它们大部分是真的。
技术确实能够让一个人变得稳定。
他想起许静。
那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做完微调以后,对他说过一句话:“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性,我宁愿不要。”
林野当时只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现在重新想起来,却突然觉得,许静和医院里的那个女人其实没有谁错了。一个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些不必要的情绪,一个觉得自己失去了一部分东西,只是两个人站的位置不同而已。
他关掉资料,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中午的时候,他在网上看到一场争论。
起因是一名年轻人发帖,说自己的父母希望他接受情绪微调,而他不愿意。帖子下面很快聚集了大量回复,有人认为父母没有权利替孩子决定,也有人觉得年轻人只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活,等以后工作、结婚、养孩子,自然会明白“稳定”有多重要。
争论到后来,话题已经慢慢变了。
有人提出,不接受基因微调的人是不是应该承担更高的社会保险费用;有人认为高风险职业不应该录用情绪波动过大的人;甚至有人建议学校在入学时增加基因稳定性评估。
这些说法没有引起太大的反感,反倒得到了不少支持。
林野往下翻了一会儿,看到一条点赞数很高的评论。
“没人强迫你改变,但你也不能要求别人替你的不稳定买单。”
他盯着看了几秒,退出页面。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点了进去。
评论还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往下看。
下午,他去了一个老朋友开的饭馆。
饭馆藏在一条旧街里面,地方不大,墙上的菜单还是纸质的。老板正在后厨忙,看到林野进来,探出头来问:“最近怎么老来?”
“失业了。”
老板愣了一下:“你?”
“嗯。”
“不是说你们那单位挺稳定吗?”
林野坐下来:“以前挺稳定。”
老板看了他两眼,没有继续追问,只说:“吃什么?”
“随便。”
“不存在随便。”
老板拿笔敲了敲桌子,“面还是饭?”
“面吧。”
没多久,一碗热面端了上来。
老板顺手把一小碟咸菜放在旁边:“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
“那就吃饭。”
林野夹了两口面,忽然问:“你怎么还没做情绪微调?”
老板正在擦桌子,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老板想了半天:“不知道。”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笑了笑:“有时候跟人吵架,第二天想想挺没意思,可当时就是生气。高兴的时候也一样,明明没什么大事,还是会高兴。要是连这些都没了,我还剩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
老板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再说了,谁活一辈子不是图个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甚至没有什么道理。
林野却记住了。
晚上回到住处,他刚打开终端,一封匿名邮件跳了出来。
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他点开。
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墙上的投影刚好拍得清楚,标题是:
《稳态人群社会接受度阶段评估》
林野放大图片。
下面不是医疗数据,而是舆情统计。
“公众对情绪微调的接受程度:持续上升。”
“对自然情绪波动的负面评价:持续上升。”
“对拒绝微调群体的社会包容度:下降。”
最后一项的字很小。
无需主动干预。
林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照片下载下来,又调高了清晰度。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当社会开始主动完成筛选时,技术成本将大幅降低。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野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把它和创生集团联系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医院里那个女人、网上的争论,还有饭馆老板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没有人拿枪逼着谁接受微调。
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必须变得稳定。
至少现在没有。
可当周围所有人都开始觉得稳定才是正常,焦虑是不成熟,愤怒是不理性,悲伤是一种负担的时候,那些不愿改变的人还剩多少选择?
林野关掉照片。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边也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先生。”
“你现在看到的东西,已经超过了你应该知道的范围。”
林野看着桌上的电脑:“谁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我会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调查的不是一家公司。”
女人顿了顿。
“你调查的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电话断了。
林野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追过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刚刚亮起来。
楼下有人牵着孩子回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旁边的自动清洁车慢吞吞地从街角过去。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一切都安安静静。
第二天早上,一项新的民意调查登上了城市公共资讯首页。
百分之九十一的受访者支持扩大基因情绪微调范围。
下面有一条热门评论:
“既然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好事,那为什么还要反对?”
林野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回复。
也没有把页面关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陌生女人说的话。
你调查的不是一家公司。
你调查的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林野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情也许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因为如果真有一天,大多数人都认为某一种人生才是正确的,那么那些不愿意接受改变的人,甚至不需要被谁强迫。
他们只需要慢慢变成少数。
而少数,有时候连说“不”的资格都很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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