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凝实的那一刻,感官像被撕开的茧,层层剥落。
最先复苏的是嗅觉。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枯草腐烂的味道,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紧接着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车马碾过碎石的闷响,还有不知谁家妇人唤归的尾音。最后才是触觉,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透过布履传导至足心,那是大地真实的重量。
王景行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转为清晰。身下是一处城郊土坡,野草没膝,叶片边缘泛着枯黄,晚风裹挟着暮色从北面吹来,撩动衣角。坡下约莫一里,夯土城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赭红色的光,砖缝间长着几株倔强的荆棘。城门上的篆字依稀可辨——“新郑”。韩国都城,公元前二百余年的乱世之都。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空气涌入肺叶,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搏动感清晰可闻。前世的碌碌无为、重生后那间洒满阳光的客厅、那片虚无中的冰冷叩问,此刻都像一场褪色的长梦。唯有丹田中那团温热的元气真实不虚,它缓缓流转,如日轮悬照,筑基已成,他已非昨日之人。
缓缓抬手,低头打量自己。
身上是一套天道变幻出来的衣物——素净的灰白色儒袍,交领右衽,布料粗糙却耐穿,腰间系着深青色带子,脚踩一双磨损的布履。看起来就是个游历四方的寒门士子,二十出头年纪,面容周正,眉宇间透几分书卷气。
“这身皮囊不错。”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可片刻之后,眉头皱起。
既然承接了天道的使命,要做那穿梭诸天追缉反派的人物,总该有个像样的行头。不能每到一个世界都穿这身布衣,也不能见了正主才临时变装,气势上就输了一截。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描摹一个形象:要一眼看去就是道门高人的气质,又要有随时能拔剑战斗的锐意。
渐渐地,那形象凝实了。
白发如雪,以半透明的道冠束起,冠身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清冷感。衣袍以素白为底,镶金纹边,丝线在暮光下流淌着细碎的流光;左肩覆着一片甲胄,银光流转,武斗的气氛便从那一点甲片间渗了出来。背后斜负一柄长剑,以白色描金的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段古朴的剑柄,尚未出鞘已有一股森然之意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代天……"他默念这柄剑的名字,指尖抚过剑柄上的纹路,“日后诸天征伐,便以你为凭。”
剑有了,趁手的随身物件也不能少。他略一思忖,手中便多了一柄折扇——扇骨通体白玉色,温润剔透,合拢时如一段冷玉坠在指间。表面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可当他的元气往扇骨中注入一探,便立刻感应到其中暗藏的结构精密至极:看似寻常的折扇,实则每一根扇骨都是剑坯的雏形,一旦灌注杀伐真元,便可瞬间延展为三尺长剑。
法界锐光。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平时是折扇,临阵化剑……"他展开扇面又合拢,白玉色的扇骨在暮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正合我意。”
道者真身的形象至此定型。他盘膝坐下,先将天道灌注时来不及细品的功法纲要重新梳理了一遍。《混元无始》的筑基篇核心在于以自身为鼎炉,借阴阳二气打磨根基,为后续的“两仪分化”做准备。而阴阳两仪之后还有多少层级,天道给得含混不清,只留下一句“逐步推衍,水到渠成”的模糊提示。
他暂时顾不上那些遥远的层级。眼下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稳住筑基根基,掌握两门剑法。
九阳天诀九式,从“初阳燎空”到“九阳燎宇”,一式比一式炽烈霸道,越往后威能越盛,是正面碾压强敌的杀伐之剑。墨痕八舞则截然相反,从“冶·江流”到“凋·浪潮”,八式如墨迹晕染,清冽浩渺中藏着绵密后劲,更重身法与缠斗。一刚一柔,一烈一寒,恰好在他丹田的阴阳二气中各据一方,隐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倦收天、靖沧浪……"他默念这两个名字,心中升起一丝敬意。那是霹雳世界里成名已久的顶尖剑者,自己不过是借了天道的渠道承袭了他们的武学精要,距离真正融会贯通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苦修。
暮色渐沉,城门即将关闭。王景行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沿着土坡往下走。他将道者真身的形象连同代天剑、法界锐光一并敛入识海深处,一身灰白儒袍依旧,背后空空荡荡,手中也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素面折扇——看起来就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书生。
进城之后,街道渐渐收窄,灰瓦土墙的民居檐下挂着旧布幌子,炊烟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王景行放慢脚步,看似好奇地东张西望,实则将见到的每个人、每处细节都纳入眼底。
挑担的货郎步伐急而不乱,扁担两头晃动的筐子里装着陶罐,身后有个穿短打的汉子跟了三条街,始终保持着五步的距离;茶肆二楼临窗坐着锦衣中年人,手里茶盏半天没动,热气早已散尽,眼睛一直盯着街角布庄;拐角处两个蹲着闲聊的闲汉,目光交汇时有极短暂的停顿,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夜幕的探子。流沙的眼线。各方势力的暗桩。
王景行心里默默分类,面上不动分毫。他在这个世界的战力被位面规则压制,大约相当于一流好手的水准,再往上强行突破就会引发“天道排斥”——高维降临,随界自衡,这条规则他记得清楚。
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间靠里的偏房。洗漱之后,在灯下重新梳理识海中那部天道的“情报概要”,翻来覆去只有一行字:
「此界有霹雳邪祟蛰伏,已与本土势力勾连。具体身份、数目、布局,概由代行者自行探查。」
就这些。连对方来自哪个势力、多少人、什么层级,一概没有。
“只管派活儿,连个线索都不给……"王景行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木头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倒像是故意要让我自己去撞。”
他吹了灯,在黑暗中静躺。客栈的木床有些硬,硌得脊背生疼,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两下,接着是远处犬吠。这凡尘俗世的声响,在此刻听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弃凡逐道,执命赴诸天。他默念这句话,合上了眼。
灵魂深处,那枚天道烙印微微闪烁,指向城东南方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那大概是邪祟蛰伏的大致方位。至于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去碰了。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油灯残火摇曳。王景行翻了个身,右手下意识地搭在枕边,那里虽无兵刃,却仿佛握着千钧之力。明日,便是猎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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