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客栈院子里的鸡鸣声像一把尖刀,刺破了薄雾笼罩的寂静。
王景行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他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意识沉入体内。丹田深处,那团阴阳元气正随着呼吸缓缓流转。经过一夜温养,原本略显躁动的能量此刻凝实如汞,在经脉中流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它像是一汪被月光反复滤过的清水,澄澈见底,再无杂质。筑基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昨日乍然获得力量时的虚浮感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掌控力。
推开房门,晨风裹挟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楼下大堂里,粟米粥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窗棂上的雕花。王景行要了一碗粥、两个杂粮饼。跑堂的小子十四五岁模样,端着托盘的手稳当,脚步轻快。见王景行身着儒袍,小子放下碗筷时多嘴问了句:“先生是游学来的?”
“嗯,听闻新郑文风鼎盛,来看看。”王景行应着,目光垂落在碗中翻滚的米粒上,余光却扫过跑堂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淡青色胎记,形状如弯月,边缘不规则。这印记与昨晚布庄门口那个多停了片刻的闲汉颈后的一模一样。
同一批眼线。
王景行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结账时,他指尖多了几个铜板,压在柜台上。跑堂小子接过钱,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眼底却无笑意。
出了客栈,他不紧不慢往城南走去。天道烙印在识海中微微发烫,指引的方向正是城东南。他决定先摸摸这一带的底。新郑市井在晨光中慢慢苏醒,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叮当敲打声节奏分明;早食摊前围满了人,油锅滋啦作响,面香混着炭火味钻进鼻腔;巷口处,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瘸腿土狗,笑声尖锐,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王景行穿行其间,步伐散漫,衣袂随风轻摆。每一步落下,都踩在能观察更多细节的位置上。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墙角堆放的杂物、路人腰间佩戴的饰物,皆入眼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略显冷清的街口。
这里有间半掩着门的面铺,招牌旧得几乎认不出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朽木。门口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捏着梭子修补渔网。看起来普通至极,但王景行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覆盖着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长期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迹。位置和角度,和昨天茶肆二楼那锦衣中年人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的不同身份。”王景行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扣,“夜幕的暗桩,还真是遍地开花。”
今日目标不是拔桩。初来乍到,打草惊蛇最蠢。他需要的是情报,是站住脚跟的缝隙。于是他往东折向集市,那里人流更密,南来北往的商贩、各国游士、韩廷采买的宦官,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驳杂。
走到集市东头一处卖竹简的摊位前时,人群忽然起了骚动。
“闪开!”
街口一声冷喝,紧接着马蹄踏地、车轮碾石的急响连成一片。一辆马车从东面巷中冲出,驾车者黑衣、面色焦急,一边挥鞭一边回头张望,显然在躲避追兵。马匹鼻孔喷出白气,四蹄翻飞,溅起地上的尘土。
王景行站在摊位旁,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马车后约百步处,三道身影正以极高速度追来。那三人身法轻捷,腰挎短刃,彼此间距几乎分毫不差,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阵型——不是寻常江湖莽汉,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
马车冲入集市,人群尖叫着向两侧闪避,摊子被撞翻好几个,竹简滚了一地,墨迹未干的字迹沾染了泥土。驾车黑衣人猛勒缰绳试图拐向巷口,追来三人中当先那个甩出一柄飞刀,寒光一闪,精准割断了马匹肚带。马匹吃痛嘶鸣,前腿骤然跪倒,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哼。
“抓住了!”有人低喝。
就在此时,变生肘腋。
马车旁侧酒肆二楼突然跃下一道身影。灰青色短打,手持一柄狭长铁尺,落地无声,手腕一翻,铁尺如蛇吐信般刺向当先追杀者。这一击又快又刁,角度极其毒辣,带着破风的锐啸。那追杀者勉强侧身,肩头还是被划出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流沙的卫庄在附近!撤——”
三名追杀者果断后撤,几下兔起鹄落便消失在屋顶瓦片之间,只留下几缕残影。灰青衣者也不追击,收了铁尺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韩兄,无恙否?”
车厢里传来年轻男子喘息的笑声:“还好还好,多亏张良你及时……替我谢谢卫庄兄。”
王景行站在十步外,将那“灰青衣者”的面容看得清楚——十四五岁,眉眼清秀,气质温雅中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张良,韩国相国之孙,日后运筹帷幄的谋圣,此刻才刚崭露头角。
而车厢里那位“韩兄”——他目光微移,果然看到马车后一条小巷的阴影中,不知何时站了个银发身影。身量极高,肩宽背阔,抱着一柄制式奇特的长剑,剑鞘漆黑,隐隐有流光转动。一双狭长眸子冷冷扫过人群,带着近乎漠然的审视。
卫庄。鬼谷横剑传人。
此刻那道审视的目光,好巧不巧地扫过了王景行站立的方位。
那一眼锋芒极锐,像要剖开皮囊看到骨头。普通人被这种目光盯着,就算不心虚也会本能闪避。王景行却只是抬了抬眉,冲那个方向拱了拱手——态度温和而有分寸,像只看到一个恰好路过的、气势不凡的江湖客,略带好奇又知礼地打个招呼。
没有回避锋芒,也没有迎上去较劲。就只是“看到了”,然后“表达善意”,坦坦荡荡,不多不少。
卫庄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了目光。因为从马车另一侧走来一个穿月白袍服的年轻人,面容俊朗,唇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正朝张良走去。看他姿态从容、步履不疾不徐,完全不像是刚从追杀里脱身的样子。
韩非。法家集大成者,韩国公子,日后著《韩非子》的那个人。此刻才二十出头,已经有了“谈笑间樯灰飞烟灭”的气度。
“张良,这次多亏你啦。”韩非拍了拍那灰青衣者的肩,手掌落在对方肩头,力道适中,“走走走,找个地方喝一杯压惊,顺便——"他压低声音凑到张良耳边,气息温热,“刚才巷子里那位,是不是卫庄兄?他好像在盯什么人?”
张良摇了摇头,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十步外那个素衣儒生的身影。
王景行没有走。
他正弯腰帮那被撞翻竹简摊的老者收拾散落的卷册,动作不紧不慢。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二十出头面容平静如水,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定。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额角投下细碎的光斑。
韩非顺着张良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眯起了眼。
“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呐。”
王景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们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在下路过,见老人家受了惊,搭把手罢了。二位公子受惊了。”
他没有报姓名,也没有刻意攀谈。但这句话落在韩非耳朵里,却让这位惯于揣测人心的韩国公子,隐约感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人,方才站在十步外目睹了一切。卫庄的杀气、三名刺客的攻势、张良的出手,全都落在他眼中。可他的气息全程没有一丝波动,呼吸均匀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而此刻,他的目光在转向自己与张良时,虽然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洞察的清明——像一个站在棋盘之外、已经看清了全局的人。
韩非笑了,笑容里多了一层深意:“兄台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王景行。”他顿了顿,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初来新郑,正想寻个喝茶的好去处,不知二位公子可有推荐?”
晨风从街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和破碎的竹简。远处,方才逃脱的三名刺客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若有若无的、和本土江湖截然不同的阴冷杀意,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闪而逝。
王景行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感觉到了。灵魂烙印刚刚闪了一下,像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颤音。
新郑的暗流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蛰伏。而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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