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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mniscient Prisoner

Chapter 2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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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he Omniscient Priso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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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臂上的纹路,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深夜的实验室里。那天我本来没打算熬夜,但所里有个项目要结题,数据一直对不上,我就留下重新跑了一遍。等结果的时候,我去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袖子滑下去,我看见左手小臂内侧有几条淡金色的线,像蹭了什么荧光粉。

我用水冲了冲,没冲掉。用洗手液搓,也没搓掉。皮肤不红不肿,不痛不痒,就是有几条线,细细的,像被谁用金色的笔画上去的。

我凑近看,那些线有规律,不是乱画。有些像水波,有些像三角,有些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符号。不记得在哪个博物馆的展品上见过类似的,但肯定不属于任何我现在能辨认的文字系统。

当时我没有多想。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沾点怪东西太平常了。我以为是实验室某种矿物粉末的荧光反应,过两天就没了。

但是三天后,我开始做那个梦。

梦里有只鹰。一只又老又大的鹰,翅膀特别大,铺开来能占满整个天空。太阳被它的羽毛切碎,变成一圈一圈的白光。它不叫,也不飞,就那样停在天上,像在等我。

然后数字浮出来。约公元前2500年。吉萨。

我醒来的时候,四点多。天还没亮。胳膊上的纹路在暗中发着微光。

我坐在床沿上,光脚踩着地板,心里空荡荡的。

我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胡夫统治时期。大金字塔。

一周后,我第一次穿越。

那天是周二,也可能是周三。我记不清了。总之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我正常起床、洗漱、吃饭、出门,下班回家,睡觉。

穿越来得毫无预兆。我正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本书。然后地板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整个空间忽然失去了支点。我往下沉,身体被一种特别大的力量向后拽,喉咙像被堵住,叫不出来。眼前全是白光,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千只蜂同时在我耳边扇动翅膀。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一片沙地上。

热。

这是第一个感受。干燥的、无处不在的热。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炉里。我后背的布料贴在地上,地面是烫的,太阳是烫的,连吸进鼻子里的空气都是烫的。汗水还没流出来就被蒸干了,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

我慢慢坐起来,头晕得厉害,像宿醉没醒。四周没有人。只有沙子、石头、一条在远处弯曲发亮的水带。那是尼罗河。它比我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更宽,更绿,河面上泛着一种奇异的银光,像液态金属。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

我穿越了,来到了公元前2500年。

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梦。地上的沙子是粗的,硌手的。风吹过耳廓,带着一股鱼腥和淤泥的气味。远处有狗在叫。

我没有手表,不知道几点。太阳在我左前方,已经升得很高了。按照方位判断,我可能在吉萨高原的西南侧。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有点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然后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衣服。

是一件灰白色的亚麻短袍,领口松垮,下摆到膝盖。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赤着脚。我愣了好几秒,然后摸了摸腰间。那里有一个布包,里面卷着一卷莎草纸,纸上的字我居然认识。

一种从未见过的象形文字,我的大脑自动读出了意思。

“你是来自三角洲的书吏,名叫凯纳。你因欠债逃离家乡,想在金字塔工地找一份记数的差事。”

凯纳。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把莎草纸重新卷好,塞回布包。心还在跳,像从身体内部往外撞。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让自己像这里的正常人一样。我知道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发呆。一个人穿着怪衣服站在这里,如果被当地人看见,很可能被当成逃奴或盗墓贼抓起来。我必须去人多的地方,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身份,必须……活着。

我朝尼罗河的方向走。

那天的路,我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地面全是碎石和粗沙。太阳猛得像有人拿放大镜追着你烧。喉咙干得咽不下唾沫,嘴唇裂了。我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骂这个该死的穿越,骂那个让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的自己,骂所有我看过的穿越小说。那些书里写得轻巧,主角一落地就碰到贵人,就有奇遇,就凭着现代知识呼风唤雨。可我现在连一口水都找不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看见了人。

先是一个赶驴的孩子。驴驮着两只鼓鼓的陶罐,孩子赤着脚,黑瘦黑瘦的。他看见我,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飞快地跑开了,像见了个疯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没镜子,但大概也能猜到:一个成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亚麻袍,蓬头垢面,在野地里踉跄。确实不像正常人。

再往前走,人多了起来。有挑水的女人,有赶牛的农夫,有坐在椰枣树下乘凉的老头。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没人上来问话。这个发现让我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他们没把我当强盗。不安的是,我显然不属于这里,而我甚至连一句当地土话都不会说——等等,好像也不是完全不会。

我试着对一个卖无花果的小贩开口:“这是去工地的路吗?”

我的嘴自动发出了某种陌生的音节,带着我不熟悉的口音。但小贩听懂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懒懒地往西一指:“那边。找活?”

“嗯。”

“工地不要闲人。”

“我是书吏。”

他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我站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原来我身体里已经被“安装”了某种语言能力。这种感觉很怪,像你突然发现自己会骑自行车,明明从没学过,但手一扶车把,腿就知道怎么蹬。我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想。我得先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不然真的会中暑。

到金字塔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尚未完工的大金字塔。它比我在照片里看到的更高,也更粗野。只有十几层石头,但每一层都那么巨大,那么密实。斜坡上到处是人,光着膀子,皮肤被太阳烤成深铜色。他们喊着号子,湿沙上拖着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像蚂蚁搬着山。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粉、汗水、面包和啤酒的气味。还有人咳嗽。很多人都咳嗽。细白的石灰粉到处都是,吸进肺里,咳出来的都是白痰。

我站在山坡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这些年我读过的那些论文、那些图集、那些三维复原图,全在我脑子里转。但没有任何一幅图,能比得上眼前这一幕。因为图是死的,而这里是活的。每一块石头都有人用手摸过,每一粒沙子都有人用脚踩过。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穿越不是让我来看风景的。它是让我来闻这些味道、听这些声音、站在这里、记住他们然后写下来,留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登记处。几根木桩子支着一块破布,布下面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块泥板和一罐墨水。我把身份卷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又看看我的脸,然后慢吞吞地说:

“去粮仓找门帕塔。他缺个记数的。”

我点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大人,今天还有面包吗?”

他哼了一声,从腿边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面饼,扔给我。

我接住,没说话。那饼粗糙得能割破嘴,但那一刻,它比什么都香。我一边走一边嚼,满嘴沙子和谷壳,嚼得下巴发酸。吃到最后一口,天全黑了。

我站在工地的边缘,看着远处尼罗河上空升起的星星。天狼星在东南方亮得惊人,像一颗白色的钉子。

“妈的。”我轻声说,也不知道在骂谁。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量让自己像个真正的书吏。

天不亮就起来,去粮仓门外等着分配活计。我的工作是记数,大麦、小麦、啤酒面包,每天进多少,出多少,按人头分多少。用的工具是泥板和尖笔,在湿泥上刻数字。埃及人有一套成熟的簿记制度,但我得承认,其中不少符号和换算方法,我要靠“身体记忆”才能反应过来。手常常比脑子快。

我把自己藏得很好。不说话,不抢活,不跟人起冲突。每天干活,领面包,回草棚睡觉。过了三五天,工地上的人渐渐习惯了我这个外乡书吏,不再多看我一眼。

但我的脑子没有停,我在找这里的问题。

一有空闲,我就在工地上转。尤其是东北角。那是斜坡道和基台相接的位置,巨石从下面拉上来,要先在那个平台上掉头,再往更高的地方送。照理说,那应该是整个工地最结实的地方。但我看到,那一片的碎石比别处多,地面有细微的下沉,石块之间的灰缝裂了好几条,有些裂缝一直延伸到基座下面。

我开始注意工人的话。

“又裂了。这都第三回了。”一个石匠蹲在路边喝水时嘟囔。

“小声点。让祭司听见,又说是有人得罪了神。”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压着嗓子。

“得罪神?那么多人,就东北角的人得罪神?”

“不跟你争。干活吧。”

我端着记录板经过,没停下。但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三天后,我利用休息时间,一个人摸到了东北角的外侧。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石料和成堆的沙土。我蹲下来,拨开最上面的沙子,露出下面的基岩。基岩是石灰岩,灰白色,质地坚硬,表面有流水侵蚀的痕迹。再往里看,我发现了一道窄缝,缝里有暗红色的细砂,像被水冲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沙子是湿的。

在沙漠里,地下的石头缝里,有湿沙。这意味着下面有水,或者曾经有过水。而水,对一座要往上再垒几百万吨石头的建筑来说,是天敌。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质力学的原理。孔隙压力、剪切强度、有效应力。这些词在办公室里是论文里的黑体字。但在这里,它们变成了我手指上沾着的那一小撮红砂。

如果地基长期受水侵蚀,泥灰岩透镜体会软化。上面越重,下沉越不均匀。下沉不均匀,巨石之间就会产生剪切裂缝。而裂缝一旦形成,就会沿着最脆弱的方向蔓延。等金字塔建成,塔身会向东北角倾斜,最坏的结果,是局部坍塌。

那是灾难。对法老的神性,对王朝的稳定,对整个古埃及的信仰体系,都是灾难。

但问题在于,我不应该知道这些。

一个逃债的三角洲书吏,可以看见,但不能说。至少不能直接说。

我蹲在那里,手指插在沙子里,太阳从背后烤着我的脖子。我突然很想笑。笑自己。一个搞了这么多年研究的人,第一次真正用上了自己的专业,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他妈的算什么。我看见了一个即将发生的灾难,却只能假装路过。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把沙子踢回去,拍了拍手,慢慢往草棚走。晚风从尼罗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味道。工地上已经有火光亮起来,面包房的方向飘来谷物的香气。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像在分啤酒。

我走着走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不说,这里的裂缝会继续扩大。也许几年后,也许几十年后,金字塔会出问题。而这些人的后代,会活在神权崩塌的恐惧里。

但如果我说了,谁会信我?

一个连家乡都不敢回的书吏,凭什么对法老的工程指手画脚?

我叹了口气,往人群里走。火光映在我脸上。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外乡人,脑子里装着几千年后人类才学会的知识。也没有人知道,他站在这里,连自己该不该开口都不敢决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是一张脸。一个看不清五官的男人,坐在一间灰白色的小房间里,低着头,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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