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那个梦还挂在脑子里。灰白色的小房间,四四方方,没有窗。那个男人坐在里面,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坐在那里,很安静,像已经坐了很久。
我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棚顶,心口跳得厉害。
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梦里的房间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我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我去过那里。
我翻了个身,左臂压在身下,纹路又开始发烫。
躺了一会儿,我爬了起来。草棚里另外两个人睡得正沉,一个打呼,一个磨牙。我轻手轻脚地出去,外面已经有一点灰亮了。东边的天还是青黑色的,尼罗河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雾,像大地在慢慢呼气。
我在工地边上的水缸里舀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水是浑的,有点苦。我漱了漱口,吐掉。牙还是涩的,像蒙了一层沙。这些天我没有一天是干净的。头发里全是沙,指甲缝里也是,连睡觉都能听见沙子从耳廓里滑下来的声音。
我原以为我会习惯。结果没有。
每一天都难熬。还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难,是那种慢慢磨你的难。太阳晒着你,沙子硌着你,肚子半饿不饿地吊着,干不完的活,算不完的账。我不怕累,我从小跟父亲在野外跑过。但我怕这种日子没有尽头。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每次想到这个,我就得逼自己停下来,不然人会垮。
那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得找个说话人,我得去找帕赫。
帕赫是东区运输队的监工。四十岁上下,矮壮,脖子粗,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疤。他平时话不多,骂起人来凶得很,但不乱打人。我跟着他做过几次记录,他看我的眼神一直很怪。在工地上,这种眼神已经算和善了。
我等了两天,才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天下午,工地上热得厉害,石头表面能煎鸡蛋。人们都躲在棚子下面喘气。帕赫一个人蹲在东北角的石堆后面,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去继续画。
“帕赫大人。”我用本地话叫他。
“有屁就放。”他说。没有生气,就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
“东北角的地基,有问题。”
他手上的树枝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的。”
“你一个记数的,看什么地基?”
“我懂点石头。”
他抬起头,眼睛眯起来。那眼神让我想起老家村口打铁的老陈,半辈子不说话,一说话就能把你钉在原地。
“你懂什么?”他问。
“石头会裂。不是裂在面上,是裂在下面。水在下面。尼罗河的水。地面上的石头越重,地下的水就越难受。水一难受,石头就动了。现在裂缝还小,等大了,东北角会斜。”
帕赫盯着我,像是要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我差点听不见。
“知道。”
“知道个屁。”他扔了树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没我高,但站得近,胸膛的汗味混着石灰粉冲过来。他说:“这话要是让祭司听见,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东北角是什么?是整座永恒之居的角。角要是歪了,法老就站不稳。你说它的角会斜,就是在说整个上下埃及都要倒了。你能死几回?”
我没接话,就看着他。
他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气,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
“因为你会听。”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放了个屁。可我知道,那是真的笑。
“你从哪来的?”他问。
“三角洲。”
“我不是问这个。”
我停了一下,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远到你说不出去。”
他看着我。眼睛没有刚才那么凶了,但变深,像井里的水。
“你能救这个角吗?”
“能。不是一定能,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怎么做?”
“把东北角的基台往外扩。找粗砂和碎石,铺在下面,让水和力气岔开。不用多精,管用就行。”
“要多少人,多少石?”
“先不声张。先用现有的人试一个小角。就说修排水沟。等裂缝不再跑,再往上垒。”
帕赫不说话了。他转过去,看着东北角的那些裂缝。太阳底下,它们像老人脸上的纹,一道一道,刻在石头上。
“我可以帮你找几个人。”他最后说,“但要有个说法。工地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没说法,谁也不会动。”
“就说梦。”我脱口而出。
“梦?”
“神在梦里显了形。说东北角的角底下有暗水,需要用砂和石把那水垫住。神不让人说,只让做。”
帕赫皱起眉。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冒险。埃及人信梦,法老也信。赫鲁斯神在梦里站在东北方,这个意象是通的。只要能说成“神谕”,人们就愿意动,也不敢多问。
“你信神吗?”他问。
“这会儿信。”我说。
他盯着我,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长了,像喉咙里卡了只蛤蟆。
“行。”他说,“我信你一次。你要是耍我,我就把你扔下尼罗河喂鱼。”
“我不会水。”我说。
“那正好。”
三天后,帕赫借着一次月祭的由头,把“赫鲁斯神托梦”的事说了出去。他编得有鼻子有眼,说神在梦里站在东北方,指着地下的水,说“此角不可缺水,也不可多水”,要用砂石垫住。祭司们要确认,帕赫就带他们去东北角看了那些裂缝。裂缝就摆在那儿,谁看了都说不吉利。加上帕赫平时的信誉,事情就这么半推半就地成了。
我被安排进了一个六人的小工队,名义上是记数,实际上负责指挥怎么铺砂。我没说太多,就带着人把东北角外围的浮土清开,往下挖了不到两尺,果然见了湿。几个工人脸色都变了。我让他们别声张,先铺一层粗砂,再填碎石,最后用大石块压住。做法粗糙,但稳。我一边做,一边心里发虚。这要是在现代,哪个工程师看到这种施工方案,估计能把图纸摔你脸上。但在这里,没有仪器,没有数据,没有混凝土,只有这双手和一堆石头。能做的,就是让水和力尽量分开。
活儿干了三天。裂缝没有再往外跑。我把这个结果告诉帕赫,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说话。后来他带我去了一个阴凉的地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肉,撕了一半给我。
“吃。”
我接过来,没客气。那肉硬得像木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个人信我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工地上的人照旧干活,东北角的事慢慢没人再提。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第六天傍晚,一个穿白袍的祭司突然找到我。
他年轻,下巴光溜溜的,眼睛却老得像一只鳄鱼。他身上有没药和灯油的气味,站在我面前,像灰白的墙。
“你就是那个记数的凯纳?”
“是。”
“赫鲁斯神在梦里向你显形了吗?”
“不。”我低下头,装出卑微的样子,“神借帕赫大人的嘴说话。我只是个听吩咐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不确定他信不信。但他说:“神的梦是大事。下次如果神再来,你要先告诉神庙。”
我点头。
他走了。我站在那儿,后背全是冷汗。我知道他没有全信。但他也不会现在动我。帕赫的人已经和我绑在一起。动了我,就等于动了东北角的活儿,也等于扇了帕赫和工程的耳光。祭司不傻。他们只是把这件事记下,等我犯错。
我回到草棚,坐下来,半天没动。
来这个世界快二十天了。我修了一道裂缝,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人精。你想做成一件事,就必须把自己也搭进去。没有哪种拯救是干净的。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可真正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代价比想象的更重。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这次不是那间灰白色的屋子了,是一条很宽的河。河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身形像我。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不剩。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河对岸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见声音,但嘴巴自己动了。醒来后,我反复回想那句话,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呼不出来。
我在吉萨的最后一个夜晚,天特别清。尼罗河上的星星亮得过分,从南到北横过去。我坐在石堆上,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出奇地安静。
帕赫找到我,坐在我旁边。他递给我一壶水,我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要走了?”他问。
“也许。”
“去哪?”
“回家。”
他点点头。我们都不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河水和石粉的气味。远处,工地的火把还在亮着,人们像往常一样忙碌,像时间永远不会停。
“你这个人很奇怪。”帕赫忽然说。
“哪里怪?”
“你不像逃债的。逃债的人眼睛贼,你的眼睛空。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见过很多人。”他继续说,“有人来工地只为一口面包。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是犯了事躲到这儿来。可你不是。你好像早就吃饱了,也有来路,可你比他们都认真。你整夜整夜看石头,像石头会说话。”
“石头是会说话。”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你信吗?”
“不信。但你会听。”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走了,也要记住这个。在这里,有个人信过你。”
我用力点了一下头。
后半夜,我从石堆上下来,往草棚走。经过东北角时,我停了一下。那里的裂缝已经被沙和石盖住了,看不出什么。可我知道,那下面有东西。也许几十年后,它还会裂。也许几百年后,它会成为考古学家争论的谜题。但此刻,它安静地待着。
我蹲下来,把手按在那片地面上。石头很凉,凉得不像白天被太阳烤过。我闭上眼,突然很想哭。
并不是难过,是因为我忽然明白,我在这里做的这些,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放在几千年里,不过是往大海里丢了一粒沙。可对今夜来说,这粒沙是热的,是我手心按着的。它还在。
我站起来,继续走。
天快亮时,我靠着一堆茅草,半梦半醒。左臂的纹路又烫起来,烫得我一下子坐直。我低头看,金色的纹路在暗中亮得刺眼,像要从皮肤下面烧出来。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紧,风停了,狗不叫了,连尼罗河的水声都像被什么一把掐断。
然后我的身体忽然往后一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个世界里拽了出去。
我最后看见的,是天上那颗天狼星。它亮得像要把整个黑夜都烧穿。
再睁开眼,我坐在一间灰白色的房间里。
没有门,没有窗。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头顶一盏不会灭的灯。温度不冷不热。没有声音。
那个梦里的男人不在。
只有我。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尼罗河的沙。我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就是真实了。我在一个只有我的屋子里。刚从一个四千五百年前的世界回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信。
但我还有沙子在手里。
我攥紧,又松开。沙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然后我笑了,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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