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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mniscient Prisoner

Chapter 7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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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The Omniscient Priso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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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狄娅被带走之后,我在那个小广场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就那么一下,很快,像有人往水里扔了颗石子。那一圈圈波纹,怎么都散不掉。

后来是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太推了我一把:“让让,别挡路。”我才慢慢挪开。走到街角,我蹲下来,头埋在膝盖上。胸口闷得慌。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从雅典到罗马,我总觉得自己是来见证什么的。见证历史,见证苦难,见证人在极端处境下的选择。

那天晚上,我在废墟边上来回走,走了一整夜。有巡逻兵拦住我,问干什么的。我抬了抬手里那块薄木板,说是医生,去看一个伤者。他们半信半疑,搜了身,才放我走。我继续走,像一具行尸。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就是克劳狄娅那双眼睛。

我恨自己。恨得牙根发痒。可我也知道,就算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不会冲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住处,缩在墙角,闭了会儿眼。没睡着。眼睛一闭,就看见鞭子扬起来,看见她头发散开,看见血从她额角流下来。

第二天,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她被关在了城东一个临时牢房里,还没审。也有人说,她可能被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拿不准。但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至少,我得去看看。

我去了城东。那里有一片被火烧过的仓库,现在被改成关人的地方。门口有士兵守着,手里长矛交叉。我站在街对面,装成等人的样子,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吏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莎草纸。我迎上去,陪着笑脸,说自己是医生,想进去帮忙看看伤者。

他斜我一眼:“你是哪来的?”

“以弗所。希腊医生。”

“里面的人都快死了。还看什么?”

“那也得看。万一还有救。”

他哼了一声,说:“你等着。”然后进了里面。我在外面等,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出来了,后面跟着个百夫长。

那百夫长我见过。就在前几天夜里,在一道断墙边上,和我说过话。他叫马库斯。当时他站在黑暗里,说他女儿也信了那些人。他说,秩序不是靠善,是靠恐惧。我看到他,心里一紧。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像从来不认识我。

“你,跟我进来。”他说。

我跟他进去。牢房里面很暗,只有几扇高高的小窗漏下一点光。地上铺着脏兮兮的草。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哭。空气里混着血和尿的味道,浓得发苦。我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踩在湿滑的地上,每一步都得小心。

“你上次站在外面。”他忽然说,没回头。

我愣了一下。“是。”

“今晚又来了。为了谁?”

“一个年轻女人。昨天被带走的。头发黑,眼睛很黑。”

他停了一下,转过半张脸:“名字。”

“克劳狄娅。”

他没说话,继续走。一直走到尽头的一个小间。门是木栅栏,里面铺着一点草,没有光。角落里蜷着个人。我走近了,才看出是个女人。她的头发粘在脸上,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手腕上有血,干了,结成黑壳。

“只有一刻钟。”马库斯说。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暗处越来越远。

我蹲下来,叫她的名字。

她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不灭的灯。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你是医生。”

“是。”

“你能救我的身体吗?”她问。

我哑了。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你救不了的。别在这上面费心了。”

“会有人救你的。”我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她笑了笑。

“我不怕。”她说,“我只是有点冷。白天他们在外面打我。晚上就冷下来了。”

我把身上的短袍脱下来,塞进木栅栏里。她摇摇头:“穿上。这里全是病。你会被沾上。”

“我是医生。”我说。我自己也知道,这狗屁理由很蠢。可我只能这么说。

她没再拒绝。我看着她。她靠墙坐着,慢慢把那块布盖在腿上。手垂下来,手指肿得已经变形了。

“你能陪我待一会儿吗?”她问。

“我在。”

她闭了闭眼,像累极了。

“你知道吗,他们问了我三天。问我有没有同伙。我什么都没说。不是我不怕,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每晚聚在一起,掰一块饼,喝一口酒。他们说我们喝人血。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信这种话。”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她慢慢说,“人们不是真的信。他们只是需要信。需要相信我们是坏东西。这样他们才能睡得好。”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信神吗?”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有时候信。”

“什么时候?”

“看见你的时候。”

她笑了。

“你这个人,不大会说话。”她说。

“我知道。”

“不会说话的人,心不坏。”

我低下头,没接话。我觉得自己很假。我算什么不坏?我站在人群里看她挨鞭子。我连一步都没动。现在我蹲在这里,说几句软话,就有人觉得我心不坏。这世界真他妈便宜。

一刻钟过得很快。马库斯回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没催,只是说:“走。”

我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发木。我看了看克劳狄娅,说:“我还会来。”

她摇摇头:“别来了。出去以后,洗洗你的手。这地方,会把活人也拖下去。”

马库斯领着我往外走。我跟他出了牢房。外面的太阳大得刺眼,像从阴间回到阳世。我站在那儿,头晕目眩。

“她叫什么?”马库斯问。

“克劳狄娅。”

“我会照顾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不看我,只看着街对面一堵烧黑的墙。

“为什么?”我问。

“不为什么。”

“你信她?”

“信不重要。”他顿了顿,“我女儿也在这条路上。也许哪天,我也得求个外邦人帮我看她一眼。”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走吧。”他说,“别再来东区。这里现在不是人待的。”

我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你刚才把袍子留给她了。你今晚会冷。”

我没回头。我确实会冷。但那种冷,和被钉在里面的那些人比,不算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去城里各处的灾民点。白天给人处理伤口,晚上就睡在废墟边上。我变得很沉默,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偶尔有人问我话,我应两声就完了。脑子总在转,转来转去,总绕不开那间黑牢房,和那双从高处透下来的眼睛。

后来,我听说了一件事。

皇帝要在花园里办一场“夜间演出”。

不是演戏。是烧人。

那些被抓的基督徒,会被浇上油,固定在一根根木桩上,在夜里被点燃。

我是在打水时听一个老头说的。他说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像在说一场难得一见的庙会。我听完,手里的木桶差点掉进井里。

“什么时候?”我问。

“就这几天。”他说,“皇帝亲自来。听说要一直点到天亮。”

我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跑什么。跑回住处,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一起一伏。

我怕了。我怕自己又站在人群里,又做那个只看不动的人。我怕克劳狄娅也在那些木桩上。我怕火点起来的时候,她再抬头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去了城西。

我想找卢卡努斯。那个审讯官。我通过之前认识的一个小吏,塞了点钱,让他帮我传话。卢卡努斯同意见我。地点在一间浴场旁边的小公房。他坐在桌后面,面前堆着几卷纸。我进去的时候,他刚写完什么,把笔搁下,抬眼看了我一眼。

“听说你是希腊来的医生。”

“是。”

“你为什么关心这些人?”

“我给她治过伤。”

“只是治伤?”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不只是。我想知道,你们要把他们怎么样。”

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搭在肚子上。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我们要把他们怎么样。是罗马要把他们怎么样。”

“有区别吗?”

他笑了笑:“当然有。我们只是做事的人。”

“那天在广场上打她,也是做事?”

他叹了口气,没有生气,反而有点疲惫。

“医生,你不明白。这座城市刚刚被火烧了一半。人们睡不着,吃不下,走在街上都像踩在灰上。如果没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些,所有人都会疯。你希望看到罗马发疯吗?”

“可他们不是放火的。”

“我知道。”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信不信,审讯的人里,十有八九也知道。”

“那你们还抓他们?”

“因为罗马需要敌人。”他看着我,“你从希腊来,你应该明白。雅典人也做过类似的事。把一个人推到城邦外面,让他成为‘坏人’。这样剩下的人就可以继续过日子。人活着,需要秩序。秩序,有时候需要血来粘。”

“苏格拉底也是这么死的。”我说。

他挑了挑眉:“你懂点希腊史。”

“一点点。”

“那你应该知道,苏格拉底死了,雅典还是雅典。并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只是把一件本来可以再拖一段时间的事,提前了。”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良心不安。没有。他脸上有一种很深的倦怠,像一个人已经问了太多遍同样的问题,答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

“你会放过她吗?”我问。

“哪个她?”

“克劳狄娅。”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纸,没找到什么,又合上。

“我记不住所有名字。”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除非有什么意外,她大概率会出现在下一批名单里。”

“什么意外?”

“比如,有人出钱。或者,有人愿意做担保。再或者,她愿意开口说点我们想要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要多少钱?”

他笑了。那笑轻得让人发寒。

“钱只是最便宜的一种东西。”他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她跪下来,说自己是罪人,再踩上别人几脚。罗马要的不只是命,是认罪。只有你认了,这出戏才完整。

“她不会说的。”我说。

“那你就替她准备好。”他重新拿起笔,不再看我。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说:“医生,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你是外邦人。在罗马,外邦人比基督徒还容易烧起来。”

我停了一下,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那天夜里,我走到北边的一处高地。从那里能看见皇宫的花园。远看,那片园子里面点着无数小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油灯。再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灯”会动。一抖一抖的。有些灭下去,有些又亮起来。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风吹得我浑身发凉。我没有靠前。我承认,我不敢。我坐在那儿,看那些火光在远处摇晃,像一群不会喊的鬼。

后来我才知道,克劳狄娅不在那里面。

第二天的名单里,有她。

我是在广场边的墙上看到公告的。那张纸贴得歪歪扭扭,边缘被风吹起一角。我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名字写在一大串名字里面,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旁边有人经过,瞥一眼,有的摇头,有的啐一口。

她终究还是没供出谁。她只是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

下午,我去了那间临时牢房。守卫不让我进。我站在街上,隔着墙,不知道里面什么样。我甚至不确定她还在不在。有人从旁边经过,说今天拉走了一批,送到大牢去了。我听着,脑子嗡嗡响。

我站了很久,后来天阴了,风变冷。我把身上最后那件短袍紧了紧,转身走了。

晚上,我做了件很蠢的事。

我溜到关人的大牢附近,沿着外墙走。那墙很高,石砌的,上面插着铁尖。我走到一处拐角,看见几个麻袋堆着,不知是垃圾还是什么东西。我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小声叫她:“克劳狄娅。”

没人应。

我又叫了一声。风把我的声音吹散。

墙内静悄悄的,像一座坟。

我蹲下来,背靠着墙。心里空得厉害,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有一个巡逻兵走过来,用火把照了照我。他问:“干什么的?”我抬起头,说:“喝多了,歇会儿。”他骂了一句,踢了我一脚,说:“滚。”

我爬起来,慢慢往回走。那一脚不疼,真的。比起我身上其他地方,那一脚像被棉花碰了一下。

我回到住处,躺在草堆上,望着头顶漏风的房梁。天下雨了。雨不大,几滴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忽然想起桑提帕。想起她站在监狱外面,眼睛哭得凹下去,背挺得笔直。现在轮到我像条狗一样,缩在罗马的雨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这他妈算个什么穿越者。

有知识,有准备,甚至提前几千年知道结局。可事到临头,只能蹲在墙根下叫人家的名字。叫完还得装醉,装成垃圾。我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累得连扇自己耳光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出来。

城里又热闹起来。卖葡萄的吆喝,拉货的吆喝,连妓女都在巷子口笑着招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在大街上,像一条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野狗。几天没睡好,脸是青的,眼窝是凹的。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就往边上躲。

我后来再也没见到克劳狄娅。

我的意思是,活着的时候。

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几天后。一个和我一起在灾民点帮忙的本地医生,用那种平平常常的口气说:“那个黑头发的女人,昨天被处死了。在河边。和另外几个一起。”

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缠胳膊。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缠。我“哦”了一声。

那个医生没注意我的反应,接着说:“听说她最后还笑呢。真是怪人。”

我缠好了。小男孩说谢谢。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旁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我捂住嘴,眼泪下来了。就那么蹲在罗马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后来我走到台伯河边,找了一处没人的台阶坐下。河水很黄,流得慢。我呆呆地坐着,看着河面。风从对岸吹来,带着焦味和鱼腥味。我想,会不会有一天,这条河里的水,能把所有的血都冲干净?

然后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因为我发现,我越来越会骗自己了。

离开罗马前的那个黄昏,我去了那座小广场。

那里还是老样子。卖花的早不在了,换成一个卖蜡烛的,摆着几根粗糙的羊油烛。我走过去,买了两根。卖烛的问我:“点给谁?”我说:“不点。就拿着。”

我拿着蜡烛,走到一处断墙后面。那里很偏,我把两根蜡烛插在地上,用火石点着。火苗很细,在风里摇了摇,像随时会灭。

我没有名字可念。也不信这些。

可我还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点火,慢慢烧。

我想起克劳狄娅说的话。她说,人们不是真的信。他们只是需要信。需要相信我们是坏东西。这样他们才能睡得好。

我想,我现在也信一点了。不是信神。是信火。

信这捧小小的、随时会灭的火。它照不亮罗马,也救不了谁。可它还在烧。

临走那天,我站在河边,看太阳沉下去。映在河里亮得扎眼。我的左臂开始发烫。

我没有害怕。我甚至有点盼着回去。我知道,回去以后,我会回到那间灰白色的小房间。然后回到现实。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又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这里了。比如那两根蜡烛。比如墙根下那声没人应的喊。比如克劳狄娅最后没有让我看见的笑。

白光涌上来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是那间熟悉的灰屋子。

我躺在行军床上,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灰,没有血。我抬手闻了闻。没有味道。

我坐起来,把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动。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那面白墙前,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我躺回去,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不灭的灯,等着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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