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噼啪作响,昏黄的光在义庄的棺木间晃荡。
九叔抓过半袋糯米倒进铁锅,架在油灯上快速翻炒。米粒在锅里翻滚碰撞,渐渐炒得焦黄,焦香混着糯米的清甜,压过了几分尸臭。
“按住他。”九叔沉声开口,手上动作不停。
白尘上前按住文才的肩膀。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黑,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胳膊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乌黑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浅浅的小坑。
“滋啦——”
九叔抓起一把滚烫的糯米,狠狠按在伤口上。
像是烧红的烙铁烙进皮肉,文才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额头上青筋暴起。糯米接触到黑血的瞬间,瞬间变得乌黑焦脆,滋滋冒着黑烟,散发出腥臭刺鼻的气味。
“忍着!尸毒攻心,神仙也救不了你。”九叔手劲稳如磐石,一把糯米吸黑了就立刻换掉,再抓一把热糯米按上去。
小半盆糯米换了大半,颗颗都黑得像炭,伤口里渗出的血才慢慢从乌黑转为暗红,文才的**声渐渐弱下去,紧绷的身体松弛了几分。
九叔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眉头依旧紧锁:“暂时压住了。但这尸毒掺了地脉阴寒之气,寻常糯米只能暂缓,除不了根。”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秋生,语气加重几分:“你现在去镇上李记米行,买二十斤新糯米,再捎二两朱砂、一刀黄纸。快去快回,天亮前必须赶回来。”
“啊?现在去?”秋生苦着脸往门外瞅了瞅,夜色浓得像墨,风卷着荒草的呜呜声隐隐传来,心里直发怵,“师父,这大半夜的,米行早关门了……”
“让你去你就去!”九叔眼一瞪,声音沉下来,“你师弟都这样了,你还在这磨磨蹭蹭?李老板跟我有旧交,你敲门他自然会开。再耽搁半个时辰,尸毒扩散,你准备给他收尸?”
“哎哎,我去!我这就去!”秋生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抓起墙角的灯笼,推门就往外跑。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
秋生提着灯笼,快步走在山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路边就是乱葬岗,影影绰绰的坟头像蹲伏的黑影,越看越瘆人。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只想赶紧买完米赶紧回来。
走了约莫半里地,雾气忽然重了起来。
灰蒙蒙的雾从路边的林子里漫出来,瞬间吞没了前路。灯笼的黄光被雾气裹住,只能照见身前两步远,连路都看不清了。
“奇怪……哪来这么大的雾……”秋生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娇滴滴,软柔柔,像指甲轻轻刮在耳尖上。
秋生猛地停住,举起灯笼四下照:“谁?谁在那儿?”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
他心里发毛,刚要转身往回走,雾气里缓缓转出一道红衣身影。
一身大红的衣裙,在灰雾里艳得扎眼,手里攥着块素白手帕,低着头站在路边。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冲着秋生嫣然一笑。
月色透过雾霭洒下来,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却生得极美,眼波流转间,像勾着人的魂。
秋生瞬间就看直了,心里那点害怕瞬间飞得无影无踪,傻乎乎地开口:“姑、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女子不说话,只是笑,轻轻招了招手,转身往旁边的林间小路走去。
红衣飘飘,像朵浮动的红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哎,姑娘等等我!”秋生想都没想,抬脚就追了上去。
灯笼的光在雾里晃了晃,他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脸上挂着痴痴的笑,脚步轻飘飘的,跟着红衣身影往树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冷得刺骨。
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道红衣背影,连浑身冻得发抖都察觉不到。
义庄里,白尘弯腰收拾地上的糯米炭粒。指尖刚碰到发黑的糯米,他眉头忽然一蹙。
西边的方向,一股极淡的阴邪气息飘过来,不是任老太爷那种沉凝厚重的尸气,是带着甜腻魅惑的女鬼气,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专勾人神魂。
气息很弱,却带着几分熟悉——和前几天夜里撞见的那个红衣女鬼,同出一辙。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女鬼气息深处,隐隐缠着一丝更森然厚重的妖气,冰冷、苍老,像是某种高阶妖邪留下的印记。
方向……是往西北兰若寺的方向。
“九叔,”白尘直起身,语气凝重,“秋生出去多久了?”
九叔正低头画符,朱砂笔在黄纸上走得沉稳,闻言抬头算了算:“小半个时辰。按脚程,早该到镇上了。”
“他撞上女鬼了。”白尘迈步往门口走,“西边有迷魂气,正往兰若寺方向去。我去追,你看好文才,别离开义庄。”
话音未落,他已经推门而出,身形很快融入浓黑的夜色里。
乱葬岗边,一座破屋孤零零立着。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映出两个人影。
白尘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后,眉头紧锁。
浓郁的迷魂气从破屋里散出来,混着淡淡的尸霉味。
窗纸上,秋生的轮廓傻呵呵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失了魂。
那道纤细的红衣身影缓缓站起身,慢慢凑到秋生身边。
尖利的青黑色指甲,从大红的袖口里慢慢探出来,泛着瘆人的寒光,对准了秋生毫无防备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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