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州广袤,域分八方,要说名声最盛的,还得数西南一带。
那地方土厚水深,灵气充沛,山川形势都宜于人居,自来便是仙门望族争夺的处所,也有人在那里建起皇朝,划地而治。直到近年,方始一统,号为中土,国号风翎。
……
风翎立国第二十四年,暮春四月,谷雨这天。
江雁镇,林氏药堂。
“打!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
药堂下人听了吩咐,打得更狠,全往少年肋骨上招呼。
“赖老爷的东西也敢偷,我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少年趴在地上,嘴角渗着血,含糊道:“我没偷……是你亲口应我的……”
“哟,还嘴硬?”
药堂张老板见他挨了打还敢顶嘴,心头不免更怒,抢上前一脚踹在他嘴上。
少年闷哼一声,嘴唇顿时破裂,鲜血顺着下巴直淌到衣领里。
张老板似乎还不解气,抄起门旁一根柴棍,便要往他头顶砸落。
“行了。”
张老板的棍子却顿在半空,下人们也齐齐停手,退到一旁。
赖老爷踱着方步上前,居高临下瞧着地上鼻青脸肿的少年,慢条斯理地道:“你说这药是你应得的?凭据呢?”
少年费力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他:“林……林老板说过,我替他采三筐草药,便换我一包治风寒的药。”
“哦?”赖老爷拖着尾音,斜眼睨他:“当真?”
少年吃力地点头,手指往墙角挪了挪:
“那……那三筐便是。”赖老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果然堆着三筐鲜灵灵的草药。
张老板脸上一红,便要上前再踢,却被赖老爷伸臂拦住。
赖老爷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原来如此。这么说,这药包原该是你的。”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那个油布药包,递到少年眼前。
少年眼中亮起一点光,忙伸手去接,低声道:“谢……”
话未说完,赖老爷手指一松,药包“啪”地掉在泥地里,少年的手僵在半空。
“哎哟,对不住,手滑了。”赖老爷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少年咬了咬下唇,俯身去捡,手指刚碰到油布,一只黑缎面靴子便重重踩了上来,压在他手背上。
少年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没哼出半声。他试着往回抽手,那靴子上的力道却更沉了,靴底在他手背上碾了碾,疼得他眉头直皱。
“我赖某人要的东西,你也配拿?”赖老爷声音阴冷,又碾了一下,才抬脚踹在少年小腹上。
少年又发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摔出三尺远,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半包药。
张老板见状,忙喝令下人:“还愣着做什么?再打!”
“罢了。”赖老爷摆了摆手,掸了掸袍角的灰,“真打出人命,反倒晦气。”
“是是是,赖老爷说的是。”张老板连忙赔笑,凑上前低声问:“那这药……”
赖老爷嗤了一声:“沾了泥的东西,也配给我?扔了,重新配一副好的来。”
“好嘞,您稍候。”
张老板快步走到少年跟前,劈手夺过那半包药,狠狠往地上一摔,还吐了一口:“晦气东西!”
说罢便哈着腰,引着赖老爷往后堂去了。
少年在地上躺了好半晌,才慢慢撑着胳膊爬起来。
墙角靠着他那根竹竿,他捡起来拄着,一步一瘸地出了药堂。
出了江雁镇,道旁是几间歪歪扭扭的旧土屋。正走着,忽听有人唤他:“伶安,伶安娃子。”
少年全名叶伶安。
他闻声回头,见张老汉蹲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正朝他招手。
他慢慢走过去,嘴唇肿得老高,说话含糊不清:“张……张伯伯。”
张老汉瞅着他满脸的伤,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又去林氏药堂了?”
叶伶安点点头,低下头去。
“先坐下歇口气,我给你拿点东西。”
叶伶安忙摇头:“不用了,张伯伯,我……”
话没说完,便被张老汉扶着胳膊按在石墩上。
张老汉也不多说,佝偻着背挪进屋里,窸窸窣窣翻了半天,捧着个瓦罐出来。
这张老汉无儿无女,守着半亩薄田过活,是这方圆十里少有的肯对他兄弟俩好的人。
叶伶安今年十六岁,长得已经很高了,只是常年缺吃少穿,瘦得像根山竹。
旁人都说贫贱人家百事哀,他却从不觉得苦。
每日上山采药,换几个铜板,攒着给哥哥抓药,日子便有奔头。
本想着今日采了三筐鲜药,能直接换一包风寒药,哪知药和草药都被人夺了去。
正出神,张老汉已经蹲下身,手指沾了瓦罐里墨绿色的药泥,轻轻敷在他脸上、嘴角的伤口上。
“这是后山采的紫花地丁,治跌打伤最灵。”
“谢谢张伯伯。”
张老汉摇摇头,手上动作没停:“你这孩子,明知那张老板是个势利眼,还往他跟前凑。”
“我哥昨日咳得更厉害了,村里人都说,他药堂的药见效快……”
叶伶安家住溪边村,全村不过二十来户人家,都嫌他家晦气。
他自幼就没见过爹娘,全靠兄长叶伶舟拉扯大。而叶伶舟原是叶屿府出来的人,被赶出来后,兄弟俩在村里抬不起头,旁人背地里都叫他“扫把星”,村里的与他同龄的孩子,都对他避之不及。
敷完药,叶伶安郑重道了谢,起身要走,又被张老汉叫住。
“拿着。”
张老汉塞过来一个粗纸包。
“这是风寒药,你带回去给你哥煎上。”
“不行不行!”叶伶安忙往回推,“您自己留着,万一您身子不舒服……”
“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张老汉把药包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便进了屋,带上了门。
叶伶安站在原地,抱着那包药,站了许久,才对着院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水庙镇的方向去了。
屋里,张老汉隔着门缝望着他瘦溜溜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待叶伶安走到水庙镇,早上的雾已经散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阳光底下,才瞧清叶伶安的模样:眉目清俊,肤色偏白,乌发随便用根麻绳低束在脑后。
最吸引人的是一双眼睛,竟是浅浅的琉璃蓝,左眼下一点小小的泪痣,清秀得像山涧的明月,落在这嘈杂环境里,还当真有些格格不入。
只是此刻叶伶安一只眼肿得老高,嘴角结着血痂,瞧着又狼狈又滑稽。
他走到桥头柳树下,忽见个拄着拐的瞎眼老者,颤巍巍往河边摸去,脚下便是湍急的河水,再走一步便要失足落水。
叶伶安抢步上前,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人家,小心!前面是河。”
他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搀着老人,温声开口:“您这是要过桥吗?”
“正是,正是。”老者咳了两声。
叶伶安想了想,把自己那根竹竿递到老人手里:“您握着这个探路,我扶您过去。”
“好孩子,真是好心肠。”
老者连声道谢,枯瘦的手指捏着竹竿,手却悄悄数起了竹节。
过得桥来,叶伶安轻声道:“老人家,到岸了,您把竹竿还我吧。”
哪知老者闻言,突然把竹竿往怀里一搂,沉下脸来:“什么你的竹竿?这是我儿子给我做的拐杖!”
叶伶安一怔,急忙道:“这是我哥亲手给我削的,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
“你年纪轻轻,好的不学,倒学会讹人了!”老者突然拔高声音,冲着周围人群嚷嚷起来:“大伙儿来评评理!我一个瞎眼老头子,他竟要抢我的拐杖!我这拐杖三节竹,我摸得明明白白!”
嚷着又转向叶伶安,假惺惺道:“小伙子,你要是缺钱花,我这里有几文钱,你拿去买个馒头吃,何苦抢我一个瞎子的东西?”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那不明事理的,跟着便起哄:
“年纪轻轻欺负瞎子,要不要脸?”
“瞧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多半是在外头偷东西挨了打,这会儿又来讹老人家!”
“真是缺了德了!”
“良心被狗吃了!”
“……”
污言秽语,一句句说出来,叶伶安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叶伶安想转身就走,却听身后有人骂道:“像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估计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货!”
叶伶安脚步猛地顿住,慢慢转过身,琉璃蓝色的眼睛里,委屈一点点消失,转而为了冰冷。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怎么了!像你这种人,估计家里人也是个挨千刀的!”那妇人骂道。
她话音刚落,身旁一个汉子捡起地上一块石子,“呼”地朝叶伶安扔过来。
叶伶安侧身让过,反手接住,又掷了回去,正砸在那汉子右肩上。
那汉子“哎哟”一声:“果然是个小杂种!”
这一下便如火星落进了干柴,不知是谁先扔了一棵烂菜叶,紧跟着碎土块、烂果核,纷纷扬扬都朝叶伶安身上招呼过来。
叶伶安没有躲,站在原地,脸上出奇的平静,只是手里握着竹竿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瞎眼老者还在一旁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想趁乱挤开人群溜走。
叶伶安反手一抓,揪住他后领,往身前一扯,那些砸过来的东西,便大半都落在了老者身上。
老者"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叶伶安已从他手里夺过那半截竹竿,反手一抡,朝那扔石子的汉子肩上扫去。竹竿"啪"地断成两截。
那汉子捂着头蹲了下去。叶伶安又一步抢到那妇人面前,一拳砸在她脸上。妇人往后便倒,今早买的菜撒了一地。
四下里霎时静了,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这个瘦得像山竹一样的少年,动起手来竟这样狠、这样快。
不知是谁先往后缩了一步,紧跟着呼啦啦一阵声响,人潮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地上一片狼藉,和那个在地上哼哼着“我的腰啊”的瞎眼老者。
叶伶安站在当地,胸口起伏着,握着半截竹竿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去追任何人,路过那老者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在地上打滚的老人,说了句:“我好心扶你过桥。”
老者听到后不哼了,叶伶安把那两截断竹竿扔在他身边,转身头也不回的往镇外走去。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背影落寞,瘦溜溜的,像一个随时会断掉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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