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伶安回到溪边村时,已近正午。
村子依着一条河流建起,因此得名。他家在村子最西头,一间茅草土屋孤零零靠在竹林山边,院墙塌了半截,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院里堆着半垛柴火。
叶伶安在院外的小溪边上洗了洗自己的衣领,并在老槐树下蹲了好半晌,等着脸上的肿消下去些,别让哥哥瞧见担心。
可一想到哥哥咳得厉害,终究是等不得,轻轻推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屋里静悄悄的。
家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块垫着,旁边一条三条腿的板凳,缺的那条腿绑着根木棍。
唯有墙角一铺土炕,堆着几床打了补丁的旧棉絮,炕上躺着个人。
叶伶安轻手轻脚走过去,先推开半扇窗透透气,又蹲到灶边。
灶上吊着个黑陶罐,他把药包拆开,草药倒进去,添了半瓢水,引了柴火,慢慢熬着。
熬药的间隙,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炕上的人,眼里全是担忧。
炕上躺着的人是他的哥哥,名叫叶伶舟。
说起来,叶伶舟本是叶屿府家主的私生子,自幼流落在外,母亲去后,独自一人漂泊了近二十年。
后来家主续弦,夫人生了嫡子,才把他接回府里认祖,却不许他姓叶屿,只叫叶伶舟。
其中缘故,府里人讳莫如深。
回府那些年,他只住西跨院一间小院子,性子淡,不爱竞争,素来与主母戚氏不和,在府里形同闲人,父亲也从不过问。
他却安之若素,每日读书写字,院里种了几株绿萼梅,冬日花开,便坐在树下抚琴,琴声清越,倒也自在。
那年他在街市上卖字画,听见街角有婴儿啼哭。
循声找去,见暗处扔着个襁褓,孩子小脸脏兮兮的,唯独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清亮亮,望想着他时竟不哭了。
叶伶舟心下一软,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抱起了孩子。
那婴儿一入他怀,便安安静静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他轻叹一声:“你我都是苦命人,往后便相依为命吧。”
他本想给孩子取名叶屿安,奈何族里不认,不许姓叶屿,便随了自己的旧姓。
后来遇上个游方道士,瞧了孩子半晌,道:“这孩子命格清奇,一生多波折,幸而心性聪慧,逢凶能化吉。卦中含‘伶俐平安’之意,你叫伶舟,便叫他伶安吧。”
自此,叶伶舟又当爹又当娘,把孩子拉扯大。
教他识字读书,教他立身正行,唤他“小伶儿”,让孩子叫自己哥哥。
旁人都劝他:“你自己日子都难,何苦养个没亲没故的孩子?”
叶伶舟只淡淡一笑:“我小时候没人疼,怎忍心让他再受一遍苦。我既是他哥哥,自然该护着他。”
夜深人静时,他常抱着小伶安坐在院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讲些江湖奇侠、山野异闻,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听得入了神。
变故发生在叶屿凌暴病亡故那年。
戚氏扶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接了家主之位,掌权头一件事,便是把叶伶舟兄弟俩赶出叶屿府。
那日大雨倾盆,他们的东西被扔得满街都是。
叶伶舟跪在泥水里,捡那些被雨水泡坏的字画,捡了这本,湿了那本。
最后他牵着六岁的叶伶安,在戚氏的冷眼和下人的讥笑声里,一步步走出了大门。
兄弟俩辗转了大半年,才在这溪边村找了间废弃的茅屋,安下家来。
为了糊口,叶伶舟放下身段,回叶屿府做了最低等的仆役下人。
戚氏处处刁难,动辄打骂扣钱,每月拿到的工钱连半数都不到。
这些他都默默受了,每次领了工钱,总要割半斤肉回家,肉都夹到叶伶安碗里,自己只就着菜根吃饭。
一晃十年。
风霜催老了人,当年梅树下抚琴的清雅公子,如今背也驼了,手上布满老茧,唯有一双眼睛,望着弟弟的时候,永远是温暖。
“哥哥,喝药了。”
叶伶安端着药碗,轻轻走到炕边。
叶伶舟慢慢撑着坐起来,一动便引发了剧咳,咳得浑身发抖,气都喘不上来。
叶伶安忙放下药碗,一手递过水,一手轻轻给他拍背。
这样的场景,这十年里,也不知有过多少回,好半晌,咳声才渐渐停了。
叶伶舟喘着气,低声道:“小伶儿,哥哥没事……以后别乱花钱抓药,省下来,你买串糖葫芦吃……”说着又咳了两声,忙用袖子捂住嘴。
“哥哥说什么呢。”叶伶安眼眶有点红,却笑着,“只要哥哥能好,比一百串糖葫芦都甜。”
叶伶舟望着他,嘴角露出一点笑。
叶伶安重新端过药碗,蹲在炕边,一勺一勺喂他喝。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叶伶安清瘦的脸上。
叶伶舟忽然注意到他脸上的淤青,伸手想碰,又怕碰疼他,轻声问:“小伶儿,你的脸怎么了?”
“啊,没事。”叶伶安别过脸,挠了挠头,“回来路上没留神,摔了一跤。”
“你这孩子,不能总是毛手毛脚的。”叶伶舟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又道,“对了,你的竹竿呢?往日出门总带在身上。”
叶伶安收拾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走路不当心,掉河里冲走了。”
“没关系。”叶伶舟笑了笑,“等我好些了,去后山给你砍一根……不,砍十根,让我们小伶儿慢慢挑。”
“嗯!”
叶伶安用力点头,转过脸时,眼眶已经湿了。
他起身擦干净油灯,又找了块破布,把窗缝堵严实,给哥哥掖了掖被角,见他闭上眼歇着了,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后的一把剑。
“小伶儿。”叶伶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忧虑:“你……你真要去叶屿府吗?”
叶伶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背对着哥哥,声音轻轻:“嗯,去碰碰运气,万一……万一被仙长选中,能修了仙,往后……哥哥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傻孩子。”叶伶舟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疼惜:“人这一辈子,平安就好,修仙路上多凶险,不是什么好去路,再说哥哥不过是小风寒,养几日便好了。”
叶伶安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刚推开木门,身后便传来哥哥的叮嘱:“路上……当心些。”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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