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夏纪元1452年9月12日,兰兹尔诺首都圈,第一空港。
运输艇穿过云层,空之境的轮廓在舷窗外展开——金属与晶晖石构成的城市悬浮在云海之上,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峰。阳光穿云层的缝隙,在巨大的穹顶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这是人类退守天空后,用技术与意志打造的最后家园。
九方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腹部缝合处的伤口仍有些发紧,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十叶明。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银白色的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少了几分女仆的软和,多了几分贴身护卫的干练。
“指挥官,我们正在进港。”十叶明轻声说。
“嗯。”九方羽睁开眼,透过舷窗向下望去。
港口平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让他愣住了。他事先没有得到通知——不,安菲娅似乎提过一句“有惊喜”,但他没有在意。现在他看到了那个惊喜的规模。
数千人聚集在空港的接驳平台上。帝国旗帜在空中飘动作响,两侧的巨型投影屏上滚动着他的名字和他的事迹。人群中有军人,有官员,有穿便服的平民,远远地还能看到成排的记者和摄像机。
“这是……什么情况?”九方羽喃喃道。
“斯罗特将军说——‘去迎接他们的榜样’。”十叶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
运输艇缓缓降落在指定区域。舷梯放下的那一刻,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空港。
“——欢迎我们的英雄,先驱者军团首席指挥官、RE006区域开拓者——九方羽指挥官!”
欢呼声如同一面墙压过来。九方羽走到舱门口,愣了一下。他在战场上面对过死亡的威胁,却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但在他身边,十叶明以及王庭护卫队员们已经先他一步踏上了舷梯。祂们站在扶梯两侧,笔直得像一列沉默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舱门。
他穿着那身在战场上磨砺过数十日的作战套件,外骨骼在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色。他没有换上礼服,斯洛特将军说“保持在地面上的形象最好”。因为他在来之前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场面。但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时——那些眼睛,那些掌声和欢呼声,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们是认真的。
他没有挥手。他站直,向人群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欢呼声更响了。
接下来的一天,九方羽被安排见了许多人。先是空港的军政官员,然后是帝国中央指挥部的一批高级将领。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句式——“久仰”“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年轻有为”。他一一回礼,一一感谢,但始终没有说多余的话。
会议结束前,斯罗特将军叫住了他。
“感觉怎么样?被这么多人围着看。”
“长官,我不太习惯。”
“那就尽快习惯。”斯罗特的语气并没有命令的意味,反而像是一位长辈在给出忠告,“你今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敌人的炮火,还有自己人的期待。这两样都足以压垮一个人。你自己需要分清。”
九方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长官。”
“去吧。明天的电视演讲,是面向整个兰兹尔诺帝国的直播。”斯罗特看了他一眼,“不用讲政策,不用说数据。告诉他们你在那片大地上看到了什么,告诉他们我们还回去的理由。讲那些你真心相信的东西就好。”
“……明白。”
9月14日,兰兹尔诺中央电视台直播厅。
灯光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九方羽下意识地想起了他在DA081的夜晚。那里没有灯光,只有星光。大地的夜色是沉沉的,废墟的轮廓在月光中模糊不清。他在那里学会了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不是靠眼睛,而是靠脚下的土地传来的温度。
他面前是摄像机镜头,是那些他看不见的百万双眼睛。他右手握着的稿纸写满了字,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后,把它们放在了讲台上,然后说:
“各位,晚上好。我是九方羽。”
“我是一名指挥官。先驱者军团的一份子。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带领着我的执刑者——我的战友们——在DA081地区执行长期开拓任务,刚刚完成了对RE006区域的主权确认和初步清扫。”
“我不打算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我在那边看到的事。”
“我们脚下的大地,还在。”
“它不是废墟。它可以重新生长。DA081地区被我们的部队清扫后,仅仅过了数周,那片被弹坑覆盖的土地上就已经长出了新的植被。我们还在那里发现了水源,干净的、可以饮用的江流溪谷。RE006区域的地质勘探结果告诉我们,那片土地下存储着足以支撑我们帝国多年的矿藏资源。”
“我们的祖先曾经从大地上起飞,是因为那个时代别无选择。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经过几百年的积累,已经拥有了更强的技术、更强的执刑者部队。我们的阿克夏在保护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基地车有能力在大地上穿行。”
“现在,我们不再是被迫逃离的一代。我们是选择回去的一代。”
“先驱者军团每天都在为帝国开拓新的疆域。我们损失的每一副躯体,都会在阿克夏中被重新唤醒;我们在前线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让地面上的城市不再只是图纸,而是我们后人可以站立的地方。”
“我无法承诺所有人平安归来。战争没有这种承诺。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我会站在我的部队旁边。我会亲自踏上那片大地。我不会在我没有派兵去的地方要求你们牺牲。”
“兰兹尔诺的旗帜终有一天会重新插在大地的土壤上。到那个时候,人们会问我们:‘是什么让你们坚持到了那一天?’”
“答案很简单。不是武器,不是科技,不是晶晖石。”
“是这里的人还没有放弃回家的念头。”
直播结束后,镜头切换。九方羽在导播间的灯光暗下来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菲娅在走廊里等他。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
“演讲很成功。”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刚哭过。
“嗯。”九方羽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窗外空之境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云层之上安静地闪烁着。
他该回去了。
9月16日上午,DA081驻地。
运输艇降落在逐光蝶机库的对接平台上。九方羽踏出舱门,熟悉的泥土气息涌进鼻腔。大地的味道——带着植物的腥气、泥土的润意、和远处废墟微微的铁锈味。那是在空之境那种循环过滤过的空气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
“逐光蝶的指挥官,向您致敬。”
一大队执刑者从运输艇上列队走来,在最前方站定,向他敬礼。为首的是名中老年男性,作军人打扮,腰杆挺直,目光沉稳。他代表队伍向九方羽点头致意:“我们是特里斯坦军团的执刑者,今日起奉命驻守RE006区域,并协助帝国的资源开发团队进行工作。感谢您为帝国做出的伟大贡献。”
“这是我应该做的。接下来要辛苦你们了。特里斯坦的各位。”九方羽回礼。
“不愧是传闻中的首席指挥官。气质与德行都令人敬佩。再次向您致意,我们先行告退。”老将陈词,行之有礼。
由老及少,清一色的男性执刑者再次行礼后,迅速散开。他们开始搬运设施、组装载具,准备从DA081向RE006出发。动作利落、整齐,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秩序。
“哎,终于能休息一下了。回到自己家的感觉真好。”九方羽看了一眼DA081驻地旁伴生而起的临时设施,关上了舱门,走向寝室。
初晓正在控制室里,见到他进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指挥官,你在上面都干了些什么?能和我们说说吗?”
“当然。”九方羽坐到沙发上,抻了个懒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演讲、代言、当模特,让人家画画,然后被展示在各种广告牌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那不是很好嘛。这样大家都知道我们家的指挥官所向披靡了。”初晓的语调带着一丝得意。
“哎。我跟你说,当模特超级累的。摆着那些画师指示的动作,一动都不能动,然后又换来换去……好累。”
“羽,我们上次任务得到的资金与物资去向清单已经整理好了,请过目。”初晓将终端递过来,“所有的项目,都是按照你的想法通过自动工程机器人组执行的。”
“完美。”九方羽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初晓,你也休息一下吧。这段时间安娜会接管各项工作。”
“好的。”
初晓没有去自己的房间。她将终端放好,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然后缓缓侧过身,轻轻靠在九方羽的肩膀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她的发热量透过薄薄的军服传到他的肩头。像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猫——不声不响地窝在了他身边。
九方羽微微转头看向她。银白色的长发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像覆在一副安静画卷上的月光。闭上的眼睛,微微扬起的嘴角,平稳的呼吸。这个画面里有种很安心的力量。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准备搂住少女的肩膀。
但那道声音停在脑海中——空心的:“请不要随便碰我。”以及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不要飘了。
他收回手臂,轻轻叹了口气。初晓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呼吸没有乱。
“辛苦了。”他轻声说。
过了大约一分钟,初晓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向一侧滑去,枕在了他的腿上,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一样沉入梦乡。九方羽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醒。
“吾……王……”
安莎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急刹车似的缩了回去。
她一只脚踩在门槛里,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她圆圆的猫眼眨了眨,视线在初晓和九方羽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小声地说:
“初晓姐姐睡着了……”
九方羽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安莎尔用半寸、半寸挪动的步子走到沙发跟前,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初晓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那表情不是好奇,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吾王。”安莎尔压低了声音,小到她需要用几乎气音才能把那句话说完整,“我可以,把初晓姐姐的睡脸拍下来吗?”
“拍下来做什么?”
“她没有战备的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安心的样子。我想记住。”
九方羽沉默了一下。
“拍吧。小声一点。”
安莎尔举起终端,不到半秒便完成拍摄。她低头看了看画面,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然后她也蹲在原地看着初晓,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基地车的观察窗,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切,静谧而温暖,和大地上那些死寂的废墟仿佛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九方羽知道,这个世界的和平与安稳是脆弱的。就像他十天后接到的那封会议通知一样,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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