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呜呜呜呜呜……”
运输艇的舱门一开,安菲娅便冲下舷梯,一把抱住坐在轮椅上的九方羽。力道之大,让轮子都微微向后滑了半寸。
“听说你……嘶……受了重伤……担心死我了!还以为……嘶……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
“安菲娅小姐,请不要太用力。指挥官前不久才进行了缝合手术,目前还不能剧烈活动。”十叶明轻轻拍了拍安菲娅的肩膀,递上手帕。
“呜……谢……谢谢……我真的……真的很开心……”安菲娅吸着鼻子,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角。
九方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多亏了黎明二组的队员,要是没有她们的血,你可能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那是当然的啦!毕竟是第二代执刑者,她们躯体中流动的特殊血液可以完美适应任何血型,输给任意人群都没问题!”安菲娅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活泼的腔调。
“其实我没伤到骨头,没必要坐轮椅的。”
“不行哦。”推轮椅的十叶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指挥官安心养伤,我们才能专心战斗。”
“好吧。”九方羽放弃了站起来证明自己的念头。
“那么,听说你为逐光蝶的大家带来了好消息,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他看着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的安菲娅问道。
“是大大的好消息!而且——不止一个!”安菲娅的眼睛亮起来,“首先,大家也看到了。这次来发放奖励的不是一架运输艇,而是整整一队哦!”
她身后的港口停机坪上,五架大型运输艇依次降落,引擎的轰鸣声在开阔的平台上回荡。舱门打开后,成排的物资箱和工程车辆鱼贯而出。
在这个世界里,空之境的资源丰富程度对于本源生命来说,是极度富裕的。但如果将所有的归属生命一并纳入计算,那么这些资源就仅仅等于“刚好够用”。而供给执刑者这种归属生命所需的资源是必须的——祂们等同于军事力量,祂们的存在就是维系帝国利益、维护帝国争夺大地资源的能力。
大地上有着储量极其丰厚的可再生与不可再生资源,对帝国来说,大地就是生命。因此先驱者军团所做的一切——探索、清扫、开采、建立主权——都能换取极为丰厚的回报。
先驱者军团执行开拓任务,开采出的资源按照一定比例留存少量作为运转所需,其余全部上交帝国。之后帝国将流通货币打入军团账户,并将处理后的资源,如肉蛋奶、武器装备、医药品等,作为奖励,由运输队送往军团驻地。
而作为指挥官的九方羽在奖励发放前会获得“配给额度”,就和其他军团指挥官一样,他可以根据军团实际需要自行调整需求结构,多进一些药品,少进一些食物,一切由他自行决定。
十叶明示意联络官随众人一同进入基地车。
“嗯……比完成长期任务时得到的奖励多了很多倍。”九方羽滑动着终端上的物资清单,有些意外,“探索任务的奖励原来这么丰厚吗?”
“是的!探索任务的成功,一方面代表着国家控制区域的扩大,另一方面也代表着更多资源可供帝国采集和开发。这不仅仅是眼前的价值,还有大量的‘潜力价值’。而且,指挥官你们拿下的那片区域——ND024——正式更名为资源富集区RE006了!光地下的自然资源储备量,就是DA081的一千六百倍,其他资源的开发利用度也远远高于DA081。”
指挥官与众人相视而笑。
“看来,是摸了头奖。运气不错。”
“啊~叶明泡的茶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安菲娅捧着茶杯,无比享受地啜了一口,“然后——下一个好消息!”
“是什么是什么!好期待啊!”安莎尔睁大了眼睛。
安菲娅向安莎尔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
“吾王,可以吗?”安莎尔回头看向九方羽。
指挥官微笑着点了点头。安莎尔立即跑到安菲娅身边,躺下来,自然而然地枕在联络官的腿上。
“准确来说呢,这是一个与九方羽有关的好消息。”安菲娅用手指轻轻卷着安莎尔的发尾,“中央指挥部认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被迫卷入战斗可能不会只有一次,因此特别批准——你作为指挥官,可以主动亲身参与战斗。同时授予你各项武器装备的使用权限。上面似乎认为,这样反而能提高你的生存几率。”
“嗯……我认为确实如此。这么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搭配了?”
“没错没错~而且我会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哦。”安菲娅拿出终端,展示出自己设计的界面,“武器方面,我可是很在行的。”
“那就麻烦你了。”九方羽说。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到杯中的深褐色液面上,停了一会儿,“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新晋指挥官,上面何必专门为我调整规章制度呢?”
“这就涉及到第三个好消息了——”安菲娅放下茶杯,忽然站起来,夸张地摆出一个侍者宣布贵宾入场的手势,“那么,有请我们刚刚晋升的先锋指挥官——九方羽!来,羽先生,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她假装握着一个话筒,递到九方羽面前。
九方羽没有接,也没有笑。他看着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得到配合的安菲娅嘟了嘟嘴,有些失望地坐回去:“身为先驱者军团的指挥官,你可是这三年来第一个成功探索新区域、建立主权宣示设施并为帝国带来大量资源的指挥官!而且,从作战报告来看,你即便负伤也能带领执刑者取得胜利的英姿,已经得到了上面大人物们的认可。他们不仅把你提拔为先锋指挥官,还要将你树立成帝国榜样呢。”
“等会儿。”九方羽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晋升为先锋指挥官,我可以理解。树立成帝国榜样……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你难道没接到正式通知吗?”安菲娅一脸疑惑。
“正式通知?”
话音刚落,终端发出提示音。
【通讯信息接入】
九方羽接起联络信号。斯罗特将军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长官。”九方羽从轮椅上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必多礼,指挥官。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是的,长官。虽然有过失血过多的情况,但脏器损伤比预想中轻得多,伤口愈合速度也超出了预期。”
“看来我们没有失去一员猛将。”斯罗特的目光在投影中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变得严肃,“指挥官,我有个请求。”
“请讲,长官。”
“你在战斗中负伤仍坚持指挥,并成功开拓新地区的表现,已经得到了王庭成员的一致认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你可以领取此次奖励后申请辞去指挥官一职,带着你的执刑者们在兰兹尔诺的庇护下平稳度过余生。”他顿了顿,“但我个人希望你留下。继续作为先驱者军团的一员,为帝国效力。”
“当然,长官。为帝国献身,为万千生灵,我义不容辞。”九方羽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便不再多言。”斯罗特点了点头,目光似乎多停留了半秒,“安菲娅小姐也在。看来你已经知道中央指挥部将你提拔为‘王牌’的事情了。”
“是的,长官。等一下——不是‘先锋’吗?”
“刚刚的决定。”斯罗特的声音平静,“是‘王牌’。”
“啊……比通知里给我的还要高呢……”安菲娅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赶紧闭上嘴。
九方羽注意到了这声低语,但他没有追问。
一个先锋指挥官已经够意外了。上头发来的正式通知里写的是先锋,通讯中却变成了王牌。这份晋升快得离谱,像是有人在推着他往前走。
“还有一件事。”斯罗特继续说,“我们打算将你作为帝国的榜样展现在人民面前。作为近年来最优秀的指挥官,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面旗帜——重新燃起先驱者军团的斗志,也重燃民众的信心。一周后,带着你的部下回到空之境。有些公开场合需要你出席。”
“遵命,长官。”
“那么,就这样。祝你早日康复。斯罗特,完毕。”
投影消失。通讯恢复安静。
九方羽慢慢坐回轮椅里。他低垂着眼帘,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他入伍不过数月。刚刚打完第一场仗,从废墟里捡回一条命,连伤都还没养好,就被升为王牌指挥官、帝国榜样。先驱者军团缺人、缺成绩、缺一个能让上面交差的“典型”,这些他都理解。但为什么是他?
他还在想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笑。
“爱丽丝,怎么了?”
“没什么。”少女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只是发现,指挥官也有这么认真拘谨的一面呢。”
“……我平时很不正经吗!?”
“不。”爱丽丝笑着说,“只是……平时很少看到您把紧张写在脸上。”
她没有追问。那是他的问题,他可以自己慢慢想。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大家都在等着分享喜悦。九方羽拍了拍脸颊,将那些疑问暂时压到心底。
安菲娅站起来,张开双臂:“正事办完啦~那么,大家来办庆祝会吧!指挥官直升数级又平安无事,肯定要庆祝一下的嘛!今天的费用我出一半!不对……等等,我好像没那么多钱……三分之一……吧?”
“不用了。”九方羽摇了摇头,“逐光蝶会打理好所有开销。安菲娅作为客人,和姑娘们好好玩吧。”
“哎嘿嘿!太好啦~指挥官真大气~”
“同意。大家确实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十叶明微微欠身,“那么主人,我先去准备晚餐了。”
她转身离开厅堂,裙摆在转角处轻轻一晃。
“吾王吾王,我可以和蓝灯姐姐一起去开车吗?她们说想用突击车去兜兜风。”安莎尔从安菲娅腿上坐起来,微微晃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九方羽。
“当然可以。不过有两个要求:只在DA081区内活动,保持通讯,注意安全。”
“嗯嗯嗯!那我先去准备啦!蓝灯姐姐,待会儿见!”安莎尔站起来,踏着小步子跑了出去。
“指挥官,那几个孩子好像有话要对你说。”安菲娅朝背后努了努嘴。
白影小队的四名成员站成一排,在客厅中央,面对着九方羽。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指挥官。我们的莽撞为您添麻烦了。请原谅我们。”
“没关系。”九方羽摆了摆手,“我只希望你们把自己和同伴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任务失败了我们可以重来,或者换别的方法补救。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倒在我面前。”
几人直起身,明显松了口气,微微点头后便散开去帮其他人布置厅堂。
只有蓝灯还站在原地。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犹豫了很久的决定。
“蓝灯?怎么了?”
“……指挥官。”蓝灯开口,语调与平常无异,平稳,冷静,清晰。“据我所知,您为我们每个人购置了二十副躯体。这意味着我们在战场上无需惧死,随时可以被重新唤醒。既然这样,为什么您如此执着地——即使放弃战斗的胜利成果和机会,也要让我们保全自己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谨慎和认真。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紧了紧。所有人都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没有人说话,只剩下远处厨房传来的切菜声。
九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是在认真考虑她说的话。
“因为……我不希望我喜欢的女孩子们,像工具一样为了战斗随随便便死在我手里。”
他说得很慢,很笃定。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你们是我可靠的伙伴。”
蓝灯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喜欢的……女孩子们?”她的声音起了极细微的变化,带上了一丝她很少流露的温度,“指挥官,这算是告白吗?”
“告白?”九方羽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只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很可爱,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思维和判断。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可爱的少女们,不是战争机器。所以,我很喜欢你们。就是这样。”
他说完,感觉自己说得好像不太对劲一样——这不是更像告白了吗?
但蓝灯没有给他纠正的机会。
“那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然冷静,但脸颊已经慢慢浮现出一层浅红。她没有躲开,没有转身逃走,依然站得笔直,像一名战士面对自己的将领,将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指挥官。非常喜欢。以后,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九方羽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记住了她通红的脸颊,和她站得笔直的身体。
“……当然可以。”
蓝灯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变了形,但那是笑。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步伐仍和平时一样利落——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有多不像话。
短暂的沉默后,厅堂里炸开了锅。
“不愧是蓝灯姐姐!”安莎尔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一把抱住九方羽,“我也喜欢!最喜欢吾王了!还有逐光蝶的大家!”
“我我我!我也!”提尔莎红着脸举起手。
“我也喜欢指挥官。是崇拜的那种。”初晓适时地补充,语气淡然,却带着笑意。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可掩饰的!我喜欢指挥官——认真地!”怜城雪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凑到了他面前,带着那种特有的理直气壮。
“我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但这一句可以有。”塔蕾莎拍了拍胸脯。
爱丽丝微微歪头:“嗯……我很高兴能遇到指挥官。”
安娜站在人群外侧,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开口,但她也没有走开。
九方羽一时间被几名少女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喔吼吼吼吼吼~真是目睹了不得了的场面呢。”安菲娅在一旁拍着手,“指挥官,看来你后宫开得很不错啊?她们都是发自内心地主动投怀送抱。而且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保持一团和气……这就是所谓的‘无为而治’吗?一时间真不知道该羡慕谁了。”
“安菲娅……我现在是不是看上去很像个渣男?”被少女们紧紧围住的九方羽,用几乎求救的声音问道。
“像。非常像。不,不是像——完全就是。”安菲娅调皮地笑了笑,“骗你的,嘻嘻。看这幅景象,谁都不会觉得你是个渣男吧?不过——”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边还有两个没有主动过来表白的女孩,你不去管管吗?”
九方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安娜站在桌前,正安静地整理着杯盘。她身量不高,做事很专注,仿佛周围的热闹与她无关。
他走到她身边。
“安娜,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我说说。”
“没有,指挥官。正好相反。”安娜抬起头,看上去是认真的,“我很开心。”
“……是吗。”
“嗯。很开心。”她把一只杯子放回桌上,语调平稳,“别担心我,指挥官。我会专注于任务,我会完美地、绝对地执行您的每一个命令。”
她说这句话时,不含任何赌气或委屈,眼中反而带着一点柔和明亮的光,像是早有答案。
“好。那和她们一起好好放松放松吧。”
“是,指挥官。虽然我不太明白放松的意义,但我会尝试的。”她微微点了点头。
九方羽看着她转身走开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读不太懂她,但至少可以确定她没有反感他。
最后,他来到了正在厨房帮厨的空心背后。她正把一摞碗盘往柜子里放,面罩安安静静地架在鼻梁上,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他在她身后站定,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请不要随便碰我,指挥官。这可不是绅士的行为。”空心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直刀。
那一瞬间,九方羽觉得自己可能被讨厌了。
“对不起,空心小姐。我不会再主动碰你了。我不知道这样不礼貌,抱歉。”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空心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侧过头来。她透过面罩的目镜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有的指挥官,都像您这样会主动认错的吗?”
“……大概不会。”
“所以,”她说,“我很尊敬您。也很喜欢您。指挥官。”
九方羽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指挥官……不,羽。”空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其他的事的话,可以不找我说话。我不希望耽误你的时间。请放心——我会执行你的每一个命令。”
“嗯,好。辛苦了。”他说,“其实,也不算耽误时间。”
离开厨房后,他回到了客厅,坐到角落里,端起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怎么了?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安菲娅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凑过来。
“没什么……只是……稍微有点点失落。稍微。”
“哎?”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是我太飘了。”九方羽放下茶杯,轻轻说,“从此以后,我会老老实实在地上走的。”
安菲娅歪了歪头。她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着问。今天的日子很好,不是非要把什么都说清楚不可。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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