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基地车顶层的露天平台上掠过,带着大地上特有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废墟传来的淡淡铁锈味。
安莎尔坐在九方羽的腿上,双手撑在他的膝盖上,微微仰头,目光穿过层层流云,注视着若隐若现的空中都市。她的粉色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金色的瞳孔映着天空的光,像两颗被阳光浸透的琥珀。
“呀!”
九方羽的手从她面前“刷”地划了过去。他本意是想提醒她不要一直盯着太阳的方向看,但安莎尔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剧烈得多——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弹起来。
“……抱歉,吓到你了?”
“没、没有!我只是……”安莎尔拍了拍胸口,像是要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吾王,你怎么突然——”
“你很久没有眨眼了。”
“……有吗?”
“有。一直盯着天空看,眼睛会干的。长时间得不到泪膜的保护,眼球会受伤。”
“没关系的!执刑者的血肉之躯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安莎尔拍了拍胸脯,语气理所当然。
九方羽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当然有关系。”
“呜……”安莎尔捂住额头,委屈地眨巴着眼睛。
“这个不在意、那个不在意,身体上积累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损伤,总有一天会在战场上成为你的破绽。你觉得没事,但它真的会有事。”他收回手,声音并不重,却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温柔,“所以,别再说什么‘没有价值’这种话了。你的身体,你的命,都是有价值的。”
安莎尔眨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嗯!”
她重新转过身,向后靠在他怀里,微微摆动着双脚,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花。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吾王。”安莎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小,“安菲娅姐姐怎么还不来啊?我好想她啊。”
“再等等吧。也就你安菲娅姐姐总是宠着你们。”九方羽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要知道地表可是很危险的地方,除了她之外,没有哪个联络官愿意跑到地面上来。这次要送的东西很多,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嗯。”
安莎尔低下头,忽然开始轻轻摇晃。他起初以为她只是等得不耐烦了,但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双手抓住老板椅的边缘,像是故意在跟他嬉闹。椅子在她的动作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扭动。
“安莎尔?”
“……”
“你在晃椅子哦。”
“我知道。”她还在晃。
“……心情不好吗?”
安莎尔停住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比刚才细很多的声音说:“吾王,该怎么说呢……不知道你是太过迟钝,还是在故意装傻,总是不能好好理解女孩子的心意。”
九方羽愣住了。
理解心意。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战术指令都要难解。他确实不擅长这个。过去从未有过与异性长期相处的经验,他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在说真心话,什么时候只是在开玩笑,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主动靠近,什么时候应该保持距离。
“吾王,你真的觉得,安菲娅姐姐大老远跑下来,只是为了看看我们吗?”
“难道不是吗?”他条件反射地回答,“她喜欢你,喜欢和你一起玩。她喜欢十叶明泡的茶,喜欢逐光蝶的饭菜,喜欢——”
“吾王是笨蛋。”
安莎尔嘟起嘴,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温柔。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然后顺着他下巴的轮廓轻轻滑下去。
“吾王,让十叶明姐姐帮你刮刮胡子吧。”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就算是面对熟识的人,保持良好的形象和气场也很重要啊。”
九方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从自己腿上下来:“你说得对。在迎接我们的联络官之前,我确实最好先打理一下自己。”
“……吾王是笨蛋。”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从他腿上跳下来,跑开了。
她跑出几步,在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客大厅里,两名少女正全神贯注地对弈。塔蕾莎和行夜面对面坐着,目光都锁在棋盘上,像是要将那些棋子看出洞来。
九方羽走到她们旁边,扫了一眼棋局:“两位,暂停一下吧。联络官小姐到了。”
“喔,好的。”塔蕾莎和行夜同时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棋子,随着他来到沙发上坐下。
几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安菲娅的声音:“指——挥——官——!”
位于领队位置的重型运载艇还没完全落地,舱门就已经被从里面推开。安菲娅探出半个身子,朝地面上等候的众人用力挥手。驾驶运输艇的执刑者试图提醒她:“联络官小姐,请您注意安全,等降落程序结——”
她话没说完,安菲娅已经跳了下去。
“安菲娅姐姐!”
一个粉色的身影从逐光蝶的舱门中冲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扑向前方的少女。安菲娅刚刚用手撩开被气流卷到眼前的头发,就被安莎尔撞了个满怀。她被那冲力带着原地转了一圈,手里的提箱差点飞出去。她连忙稳住脚步,把提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揉了揉安莎尔的脸蛋。
“安菲娅姐姐!”安莎尔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跟你说,吾王是笨蛋!”
“嗯?啊,你说这个啊。”安菲娅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苦笑,“我习惯了。”
“习惯了……”安莎尔没想到这个回答。
安菲娅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脸颊,像是揉一团发好的面团,长长的叹了口气:“但是总有惊喜的,对不对?走吧,我们进屋。”
会客大厅里,安菲娅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几件轻便护甲。
“锵锵~由九方羽先生提供构想、安菲娅小姐负责将理论实现,一个只在逐光蝶能发挥作用的旷世巨作,诞生啦!”她张开双臂,做出“隆重介绍”的姿势,“有没有哪位美女愿意当模特啊?当然,帅哥也可以哦。”
“只在逐光蝶才有用?”安莎尔替所有人问出了那句话,“旷世巨作?这是不是有点矛盾呀。”
九方羽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朝初晓点了点头。
初晓站起来,走到箱边,拿起那件护甲,熟练地穿上。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犹豫。银白色的长发从护甲的领口处流泻下来,衬得那件轻甲格外白净。
九方羽来到她身边,打开位于颈部和胸口的开关。一层近乎透明的淡白色薄膜从护甲内部展开,轻轻覆在她的皮肤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第二层肌肤。
“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重构素浓度非常高。”九方羽的语速不快,“执刑者确实具有很高的污染抗性,但为了尽量防止意外状况发生,我建议大家在行动时都佩戴这个。这是逐光蝶特供的机动护甲,将用于隔离墙的重构素防护材料融入其中,能够大幅度减少穿戴者与污染的接触。”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相近的表情: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这是试做型。”九方羽又说,“能不能真正减少各位与重构素的接触,还有待考证。说白了,弄出这个东西来,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件护甲上,却没有在真的在看那件护甲:“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进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所以我一直在想,能为大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他看上去并不开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保持着一种平静的弧度,但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些不太容易被察觉的东西。他担心她们。他比任何人都担心她们。
初晓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那件被他称为“没什么用”的护甲,转过身来。她轻轻抬起手臂,像一只入水的天鹅一样,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白色的护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的薄膜像裙摆一样轻轻浮动。她像冰面上的舞者,在只有她一人的舞台上自由旋转,轻盈而优美。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是那种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容。
在她看来,那不是“没什么用的东西”。那件护甲,是他在得知自己无法与她们同行之后,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一笔一画画出来的设计图。他把担忧和牵挂一同糅进了每一道线条中。那是一件洁白的舞裙。
“这才不是没用的东西。”安菲娅合上手提箱,将全息显示器的基座放在上面,拿出平板电脑准备清点物资,“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体会不到别人的心意。安莎尔说得对——你是个笨蛋。”
月灵纪元1452年11月24日,清晨。天气:晴。可见度****,重构素监测雷达:重度污染。
警告:重构素浓度超过阈值,请检查隔离墙运作状态。
ED129区南方边界。一堵数十米高的金属围墙矗立于大地之上,将文明与污染隔绝开来。墙体上密集排列着崭新的机械装置正不停地运转着。淡蓝色的雾气从墙体的各个缝隙中缓缓飘出,沿着墙面向两侧逸散,像是从山峦上缓缓降落的碎云。
即便是隔着全功率运作的隔离墙,这里的重构素浓度也已经远超他们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区域。
少女们乘坐高速电梯登上围墙顶端。风从墙外涌来,裹着浓重而陌生的气息,灌满她们的衣袖和发梢。她们站在墙沿上,目光越过边缘,注视着另一边的景象。
那是一片山林。树木疯狂地生长着,高大而扭曲,枝条像是挣扎的手臂,向着天空的方向攀伸。除了那些探头探脑的树冠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淹没在一种蓝的发黑的雾气之中——那雾浓稠得近乎实质,缓慢地涌动,像是某种沉睡的活物。
这里是山的半腰。继续向前,可以抵达山脚;再往深处,也许能找到废弃的城区。
雷琪儿站在墙沿边,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雾气,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别人,倒像是在问自己。
“也许下一脚踏进这片雾里,我们就魂飞魄散了。”她补充道,像是怕对方没听懂自己指的是什么。
“不怕。”
她身旁的少女——初晓——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了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细小的装置,那是九方羽交给她们的某种信标,像是某种不需要电力的装饰品,构造精巧而沉默。
“完全不怕。”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坚定,“别忘了,我们身上还带着指挥官送给我们的‘护身符’呢。”
她所说的“护身符”并不是刚才那件护甲。是九方羽在出发前,亲手交给她们的另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系着细绳的金属片,上面压印着逐光蝶的标记。他用了一整晚把它们一个个压出来,表面还带着手心的温度。
“说得对。”初晓拔出了武器,将刀鞘横在身前,目光远远地投向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林。
“拥有此般幸福,已生死无憾,无所畏惧。”
她将佩刀微微举至胸前,像是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晨光从她身后透来,替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微亮的金,映在手中那柄长长的唐刀上,流淌如水。
“来吧,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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