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洛德帝国,王宫议事厅。
烛火在壁灯的罩格中微微摇曳。室内布置极为简朴——与兰兹尔诺的浮华风格截然不同。墙壁以灰白色的石砖砌成,地面上铺着深红绒毯,仅以少量雕刻装饰。那张厚重木桌后面坐着的老人,头发全白,身形瘦削,穿着深灰色便服,没有佩戴任何代表王权的饰物。但他注视屏幕时的那种目光,比任何冠冕都更像王座。
“消息可靠吗?”老人开口,声音干涩却不浑浊。
“千真万确,陛下。”男子单膝跪地,将加密通讯器中提取的文件投影到墙上,“这是安插在兰兹尔诺的线人传回的情报。目标是一名先驱者指挥官,拥有极高魔力适应性,并且在战斗中释放了决战技。此外,线人特别强调,这名指挥官的观念与常人不同——他喜欢将基地车直接开到地表,亲自参与作战。”
墙上的画面开始播放。在一片被冲击波碾碎的大地上,一个***在黑色的城壁前,双手按于地面。魔力从他体内涌出,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苏醒,将那道冲天洪流硬生生拦下。黑色的城墙延展至视野尽头,从中延伸出无数条发光的丝线,连接着城墙后方每一个活着的事物——站在他身后的执刑者们、远处伏地的动物、甚至脚下泥土中的野草。所有的生命,都被他护在身后。
老人紧盯着墙上的影像,良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示意下属暂停播放。
“就算是决战技,这种魔力释放量也太超出常理了。”老人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哪怕是优秀的暗部执刑者,也远远无法达到这个水平。”
“是,陛下。属下也为此感到震惊。”
“去查清楚他的来头。”老人说,“他叫什么?”
“根据线人的情报,他的名字是九方羽。兰兹尔诺首批晋升的王牌指挥官。”
“九方羽……”
老人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粒异国的种子。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端起酒杯,缓缓摇晃着那深红色的液体。
“陛下,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吗?”下属试探着问,“兰兹尔诺发现了这样的宝藏之后,绝不会只让他留在前线做开拓任务。他迟早会被编入正规军,成为我军在战场上最难啃的骨头。如果放任他继续成长——”
“你说他现在就在地表,对吧?”
“是。正在执行开拓任务。”
“这是个好机会。”老人将杯中酒饮尽,放下酒杯,“抓住他。”
“是。”
“记住——”老人抬手指了指下属,“我要他活着。其他的一切你自行决断。”
“遵命,陛下。”男子行了一礼,退出议事厅。
脚步声在门外渐远。老人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类。拥有超越执刑者魔法适应性的人类。愿意亲身前往地表的指挥官。为了那些执刑者甘愿献出生命的指挥官。
他逐一细数这些特征。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侧目,但当它们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时,就像是在填补一个他很早就听过、却始终想不起来的故事轮廓。
“释放决战技时的那个姿态……防御型的决战技……黑色的城墙,连接生命的丝线……”
那种感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记忆气泡,触到水面时“啪”地碎掉了。他无法抓住它,也无法无视它。
老人低着头,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备车。”
侍从从门外探进身来:“陛下?”
“叫上司书。我们去卡西洛德中央第一书库。我要翻翻旧档——查几本古籍。”
ED129区深处。
少女蹲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岩石上,拍了拍粘在腿上的泥浆。她从随身药盒中取出一支软膏,拧开盖子,涂在被荆棘划出红痕的小臂上。药膏挥发后留下一层淡淡的清凉感,勉强压住了皮肤上火辣辣的刺痒。
“山林啊山林。虽然空气还行,但虫子是真的多。”提尔莎拧上盖子,“我不喜欢虫子。”
“空气还行吗?”雷琪儿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像是在触碰什么无形的东西。重构素没有味道,只有颜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真实存在的质感。它只是在那里。她身边那片深蓝色的雾气像凝固的潮水,浓稠得仿佛可以下手舀起。
“能见度只有几米,”雷琪儿说,“往远了看就是一片深蓝。感觉……像是掉进冥河里了。”
“自信点,这里就是冥河。”瑞雅拍了拍她的肩膀。
“至于能见度的问题不用担心。”行夜走在前方,声音不高不低,“白影小队跟在我们后面,安洁琳会提供周边情报。”
雷琪儿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蓝色。确实像冥河。不是因为它黑暗或沉寂,而是因为它弥漫着一种让生命不安的气息,压制着一切想要呼吸的念头。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这片重度污染区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复杂。高浓度的重构素让残余的徘徊者变得扭曲而狂暴,那些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在此刻以一种近乎无目的的执着在这片死域中徘徊。行夜举着便携扫描器走在最前端,步伐缓慢而坚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转向。
黑罅小队在幽魂魔法的笼罩下无声地穿行。机动护甲底部的类静电悬浮装置在泥泞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但无法为她们拨开那些缠绕的藤蔓和低垂的枝叶。这里的植物以一种近乎狂妄的姿态生长着,树冠遮天蔽日,根系隆起如山脊。野生动物在林间活动,它们不受重构素的影响,穿梭在枝叶间,偶尔好奇地看她们一眼,然后又自顾自地走开。
在它们眼中,这些携带着武器的过客和那些失魂落魄的徘徊者一样,都是这片山林里不构成威胁的存在。
探测器上出现了闪烁的标记。一个弱信号的魔力反应正在缓慢移动,但稳定得异常。
“黑罅小队,前面有情况。”安洁琳提醒道。
行夜举手示意队伍在树梢停下。她眯起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向前看去。在距离她们大约二十米的树干旁,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一个失去了下半身的徘徊者。它的上半身靠在树干上,断裂的腰腹处贴着地面,伤口已经被干涸的血液和泥土糊住。它的右臂环抱着树干,用仅剩的那只手不停地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磨平某段记忆里的痛觉。它的左臂从肩部以下已经不见了,断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疤。
它的脸贴在树干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动作熟练得令人不适。
“魔力反应很高。”行夜压低声音,“别看它现在这幅样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戒心。这个东西有可能比摧毁丹纳特的那只更为棘手。”
“指挥官,”她按下通讯器的按键,声音低若耳语,“影像传过去了。看得到吗?”
九方羽的声音从通讯器另一端传来,同样放得很轻:“看到了。黑罅小队原地警戒,不要主动接触。安洁琳,扩大侦测范围。”
逐光蝶舰桥内,九方羽将探测器的反应数据与影像叠在一起,反复比对。画面中的魔力波动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规律性,像是有某种意识在控制着这具残躯深处最后一点能量。
“等一下……”安洁琳的声音突然出现,“有别人在这里。”
“什么?”九方羽的手指停在半空。
“有魔力反应,但极其微弱。祂在移动——朝着那个徘徊者的方向移动!”安洁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不可能……人类不可能在这种浓度的重构素污染区里生存!”
九方羽的眉头紧锁。魔力反应微弱,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但它是存在的。它正在移动,正在接近那只徘徊者。
“白影小队、黎明三组,立即前进与黑罅小队汇合。”他的声音冷静但快速,“把对方当作威胁对象看待,做好战斗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
“是。”
行夜听到了通讯器里的命令,向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撤退调整的手势。她从树干后微微探出半个头,视线穿过层层雾幕,试图找到那个正在接近的生物。
她看到了。
一道身影从山坡上滑下。那身影的动作极为流畅——在倾斜度超过六十度的陡峭坡面上,她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方式向下滑步,身体微微前倾,脚掌精确地落在可以着力的岩石或树根上,仿佛脚底长了眼睛。
刷。
一柄长剑从那个身影的方向飞出,穿过弥漫的蓝雾,精准地钉在那名徘徊者的头颅上。剑锋贯穿颅骨,嵌入树干,干脆利落。
那道身影紧接着赶到,一记横扫——寒光闪过,徘徊者的躯体与树干一同被整齐地切断,沿刃口的断面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那是一名女性。
她从容地从树干上拔出长剑,手腕一抖,将剑身上残留的液体甩落。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株生长在废墟上的白桦。
九方羽的目光锁定在那道身影上。他放大了画面,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装备和动作习惯。
黑色的短发,被绑成约半长的马尾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身上的外套已经磨损严重,多处的布料颜色已经褪去或裂开,但仍然可以看出它原本的深灰色调。她没有佩戴任何标识——没有军章,没有臂章,没有所属单位的信息。这排除了她属于某个正规军部队的可能性。
她的背上背着九柄剑。左四右五,整齐地排列在一个特制的剑架上。剑柄的样式各不相同,有些缠着深色皮革,有些缠绕着粗糙的麻布,有些则是光秃秃的金属柄。每一柄剑的形状、长度、配重方式都不同——这说明她并非统一制式的军队剑士,而是根据战斗需求,一柄一柄收集或定制的。她的右手上握着一柄刚刚投出的长剑,左手已经握住了背上的另一柄剑的剑柄,拇指抵在护手上,随时可以拔出。
无归属执刑者。九方羽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不要放松警惕。”他压低声音,“随时准备接敌。”
然而那名女性忽然停住了动作。她侧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树上的行夜。她的剑尖微微一抬,指向行夜所在的方位,没有攻击,但随时可以刺出。
“被发现了?”九方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压到极低,“她能够看破匿行术式?”
“行夜?行夜!”他压低声音。
“我看到了。”行夜的指尖按在武器上,但她没有拔刀。她说:“她在看这里,但她的眼神不像是有敌意的。”
那名女性的目光在行夜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点——那是一个非常浅的弧度,不带任何威胁意味,更接近某种松了口气的确认。
她将手中的长剑转了两圈,流畅地收回背上的剑鞘。
“什么情况?”九方羽的声音带着警觉。
“她在收回武器。”行夜放下按在腰侧的手,目光仍然锁定在那道身影上,“看起来很从容。不像是在攻击姿态中。”
“不要太快放下戒心。继续观察。”
那名女性在收回剑后并没有继续移动。她就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风从林间穿过,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向一侧。她的目光望向后方的树丛——那里传来了脚步声和细碎的拨动枝叶的声音。
黎明三组和闻讯赶来的提尔莎、琳、戴安娜和克莱尔出现在视野中。
她们看到了那名女性,也看到了她背上的九柄剑。
“哎?哎哎哎?”
提尔莎率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名女性身上。她看到了那九柄剑,看到了那柄刚刚被收回鞘中的长剑,看到了她握剑的姿势和站立的姿态。
那名女性也看到了琳。她手里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在看清来人后,剑刃停在半空,保持着那个不完整的起手动作。
“……琳?”
“真的……真的是你……”
那声音不是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琳自己听到了自己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太大声音会把眼前的身影惊散一样。
后面两人也呆住了。戴安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克莱尔已经捂住了嘴。
“星月姐……”
那名女性看着她们,将半拔出的剑缓缓地推回鞘中。她站在那里,身后是弥漫的蓝色雾海,沉默得如同那条冥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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