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江逾白没有再主动凑上前。
他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观察。
有同学起哄嘲笑沈寂野吃饭动作缓慢,还有人随手把纸屑垃圾扫落到他的座椅底下。面对这些细碎刁难,沈寂野大多只是沉默,弯腰,将地上垃圾捡拾干净。
天上云层明暗流转,转瞬又恢复如常。
并没有浮现出那道危险的黑色空间纹路。
旁人施加的欺凌,他可以独自咽下。那些磨难沉淀在骨血,淬炼出冷硬坚韧,却撼动不了纪元的根基。
唯独江逾白不一样。
靠近、回避、搭话、沉默。每一次微小的互动,都能搅动看不见的暗流。
江逾白脑海里反复复盘之前两次搞砸的局面。
第一次,错在一味回避。
第二次,错在刻意补偿安抚。
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如果不再抱着“我要弥补裂痕、拯救对方”的执念,不去背负任务带来的愧疚,仅仅做一个普通同班同学。
不刻意补救,不刻意施舍善意,就顺其自然,平淡相处。
或许那些裂痕便不会继续扩大,假以时日,甚至会慢慢淡化。
想通这点,江逾白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了一丝。
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十几分钟过后,屋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沈寂野留到最后,慢条斯理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橘红色夕阳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地板拖拽出一道又长又淡的影子。
江逾白立在后门,静静站了片刻,等心底那一份急于赎罪的躁动彻底平息。
才迈步走过去。
脸上没有刻意挤出的温和笑意,也没有沉甸甸的歉意,只是寻常同学那种松弛姿态。
“一起走吗?顺路。”
一句简简单单的邀约。
江逾白以为,这已经是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沈寂野抬眼望向他。
前几日刻意的回避,紧跟着突兀的安慰,现在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淡地邀约同行。
他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出一点青白,没有说话。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倦怠。
一次次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像是一时兴起投过来的一点善意,兴致褪去,便可以随手收回。
心底那道本就细小的裂痕,悄无声息,又裂开一寸。没有撕心裂肺的爆发,只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漫上来。
不必这样来回试探拉扯。
就在这个瞬间,高空之上,厚重黑云毫无征兆地迅速聚拢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细一缕黑线。大片乌云翻涌,飞快吞噬落日余晖。街外行道树的树冠齐齐摇晃,狂风卷过枝叶哗哗作响。楼下路过的路人只是抬头望了望,随口嘀咕一句快要下雨,没有人察觉,这绝非普通的气象变化。
云层深处,一团幽深漆黑的东西,正在缓缓翻涌、扩张。
江逾白脑海深处泛起一阵眩晕,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心底升起冰冷的警示:锚点心绪剧烈震荡,本源枷锁正在松动。纪元风险,正在抬升。
狂风裹挟尘土拍击窗户,就在异象升起的一瞬,江逾白捕捉到一个转瞬即逝的细节。
沈寂野垂在身侧的右手,指甲下,闪过极淡的一缕墨色,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收获。
一个没有人会留意的微小异象,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江逾白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放下愧疚,放下补偿,仅仅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结伴回家。
可还是错了。
沈寂野的目光掠过天边骤然沉坠的乌云,再转回来看向江逾白。少年脸上看不到暴怒,也看不到激烈的怨恨,神色平平淡淡,可眼底那一层疏离,却浓得化不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不高,安安静静的一句问话。
为什么躲开,又要来示好。为什么安抚过后,又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江逾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句话。
他想解释是为了守护这个纪元,想坦白心中的愧疚,想辩解自己只是找不到正确相处的方式。
可所有说辞落在此刻,都像苍白的借口。
乌云越压越低,天色迅速向黑夜滑落。教学楼外,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正朝着学校这个方向过来。
江逾白胸腔被慌乱无力紧紧攥住。
前路该怎么走,他不知道。
怎样做才是正确,他不知道。
他只能看见,沈寂野的瞳孔深处,一点点褪去原本的茶色,蒙上一层浅浅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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