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顾青河就把老鬼摇醒了。
老鬼宿醉未醒,睁开眼先骂了半句,等看清顾青河的脸,骂声卡在嗓子里:「你……你在这蹲了一宿?」
「您先别管我蹲了几宿。」顾青河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您货架最里排那只纸人,活了。」
老鬼一个激灵坐起来:「活了?」
「您自己看。」
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那只没点睛的纸人静静地立着,脸朝着河的方向。老鬼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打烊前,它还是朝着墙的。
「你动它了?」老鬼问。
「没动。」顾青河说,「我盯了它一夜,它没动一下。就刚才,您醒之前,它当着我俩的面,头又往河那边转了一点点。」
老鬼的脸色白了一层。他伸手把纸人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看见纸人胸口那三个字,手一抖,差点把纸人扔出去。
「顾三娘」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洇进纸里,像长出来的。
「这字不是我写的。」老鬼说。
「您铺子里还能有第三个人?」
老鬼没答话,鞋都没穿,光脚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柜门锁得好好的,他抖着手打开,从最里头摸出一锭墨来。墨锭上留着新磨的痕迹,湿漉漉的,砚台里的水也没干,底上沉着一层黑乎乎的细泥。
老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锭墨,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我舍不得用,锁了二十年。昨晚有人拿它磨了墨——用的是阴水湾的水磨的。」
顾青河看着砚台底下那层泥,想起纸人袖口滴下来的黑水:「谁会大半夜进您的铺子,用您的墨,往您扎的纸人胸口写字?」
「没人进得来。」老鬼说,「门是我闩的,窗是我关的。除了我,鬼都进不来。」
「那要是您自己写的呢?」
老鬼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果然沾着一点墨,已经干成了深蓝色。他盯着那点墨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昨儿黄昏,有个打白伞的女人来买纸钱。」老鬼慢慢说,「白裙子,白鞋,大晴天的打把白伞,站门口跟个纸扎的人似的。她多给了钱,说不用找。临走点了根香,说是拜拜河神,求家里平安。烟往铺子里飘,我闻着闻着就犯困,眯了一觉。迷迷糊糊里好像起来磨过墨,又躺下了——我当是做了个梦。」
「那不是梦。您眯觉那会儿,借您的手,把字写了。」顾青河说。
「我没写!」老鬼急道,「我一点都记不得——」
「您当然不记得。」顾青河从窗台底下捻出一截白色的香梗,「安客香。阴行里迷活人的香,点给谁闻,谁就迷迷糊糊的,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醒了一忘到底。上回开缸那晚,我八成也是这么着的道。」
老鬼的脸白得像他铺里糊的纸。
「她借您的手写字,是想让这纸人认路。」顾青河说,「纸人胸口写上名,是认路的活。她把我奶奶的名字写上去,这纸人半夜就要下河,去阴水湾找我奶奶。」
「她找你奶奶干什么?」
「邬水缸说过,我奶奶的魂锁在湾底下。」顾青河把香梗收进口袋,「他捞了八年没捞着的东西,有人等不及了。上回他们拿赵曼的尸引我,这回干脆写我奶奶的名。我奶奶在湾底待了八年,他们够不着,就想着让纸人替我奶奶认路——」
「不对。」老鬼忽然打断他,「纸人认路,认的是死人的路。可这纸人写的名,是你奶奶的。你奶奶的魂要真锁在湾底,纸人下了水,找到她,她就得跟着纸人走。纸人走到谁手里,她就到谁手里。」
铺子里安静下来。
顾青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们要收我奶奶的魂。」
「嗯。」老鬼沉着脸,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针线盒,拈出一根针,又摸出一小包朱砂,「这纸人留不得了。它认了路,今晚还要下河。我先把这条路给它断了——纸人是我扎的,我治得了它。」
他蘸了朱砂,走到纸人跟前,念叨了一句什么,手起针落,往那三个字正中扎下去。
纸人没动。可顾青河看得真切,纸人那张没点睛的脸,像是轻轻抽了一下。老鬼把针拔出来,那三个字的墨色肉眼可见地淡下去,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戳了名,断了路。」老鬼把纸人放回原处,退后半步,声音有点发虚,「这法子是我师傅传的,我一辈子没使过。上回使,还是三十年前。」
顾青河心头一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有人养出过一只有主的纸人。」老鬼避开他的目光,「别的你别问。问多了,你那本手册后半本,又得撕几页。」
顾青河没再追问。他忽然想起手册上那行字,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递给老鬼:「您认认这笔迹。」
老鬼看了一眼:「你奶奶的字。收笔带钩,一辈子的毛病。」
「您再看看那纸人胸口的字。」
老鬼一怔,又凑回去看。纸人胸口的字已经糊了,可笔画还在。他看看手册,又看看纸人,脸色变了好几变:「乍一看像,细看不对。你奶奶的字收笔带钩,这字收笔干干净净——有人学你奶奶的字,学了个七分形,没学出那分神。」
「有人学我奶奶的笔迹,写我奶奶的名,装成我奶奶给我留话。」顾青河慢慢说,「他想让我干什么?」
老鬼沉默了。
半晌,他指着手册那行字:「你奶奶说,还有一门手艺,她没记在本子上,记在别处了,等你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找到。你奶奶埋东西的地方,你心里没数?」
阴水湾。
顾青河摊开右手。手心那道水线安安静静地趴着,纹丝不动。可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对的。奶奶埋的东西在阴水湾底下,问米婆说过,那东西埋了多年,就等一个对的人来取。他手心这条水线,是奶奶亲手画的,画的时候说,这是顾家捞尸人的根。
邬水缸捞了八年,捞的是个影子。因为他们都找不到那个地方。只有这条水线,能摸到那东西的边。
「他们想让我下水。」顾青河说。
「你下去,正中人家的套。」老鬼急了,「那东西是你奶奶的,她生前最忌那片湾。你——」
「三不捞的规矩,我比您清楚。」顾青河把手册揣回怀里,「贴了黄符的棺材不捞,落了别人主的东西不碰。可这一回,是我奶奶留给我顾家的东西。自家的事,不算捞别人的主。」
老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铺子门被人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天光大亮,那敲门声却让两个人同时噤了声。老鬼去开门,手搭上门闩,又停住,回头看了顾青河一眼。
门外站着个打白伞的女人。
大晴天,白伞压得低低的,伞沿下一张白得没血色的脸。白裙子,白鞋,整个人素得像来吊丧的。她收了伞,走进铺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货架最里排那只纸人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就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顾青河往前一步,把老鬼挡在身后:「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要紧。」女人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家先生让我带句话给顾三娘的孙子:三十年前的账,撕一页了不了。她还不上了,您这个当孙子的,得替她慢慢还。」
「三十年前的账?」顾青河挑了挑眉,「早过诉讼时效了,法院不受理。您家先生要有理,先去起诉试试?」
女人显然没听过这种回法,愣了一下,嘴角那点笑纹冷下去:「阴行的账,不走法院。」
「那走哪儿?」顾青河问,「您家先生要是占着理,怎么不自己来,打发您一个打伞的跑腿?」
「顾家的嘴,倒是跟顾三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不恼,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纸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弯腰放在地上,「这单账,我先替我家先生记下。纸人三天认路,您要是不下水,三天之后,它自己来找您。」
纸人躺在地上。胸口写着三个字,墨迹还没干,洇着水光。
顾青河。
女人撑开白伞,走进明晃晃的日头里,头也不回:「三天。顾师傅,咱们阴水湾见。」
伞影走远了。
顾青河蹲下去,伸手要碰那只纸人,老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碰!写了活人名姓的纸人,沾了活人的气就算认主,你碰一下,它三天都不用等——」
顾青河收回手,盯着地上那只纸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头回有人给我送这么别致的礼物。」
「你还笑!」老鬼跺脚,「人家给你下最后通牒了!」
「通牒是通牒,可我本来就要下水。」顾青河站起来,摊开右手。掌心里那条水线不知什么时候显了形,从虎口一路爬到指尖,细细一道,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从水里拽着的线。
线的另一头,在水底下。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把手册往怀里按了按,低声说:「奶奶,您埋在阴水湾的东西,我去取。您等着——别让那些东西,先找着您。」
窗外,白伞的影子已经过了河堤,慢悠悠地,朝着阴水湾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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