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伞女人的影子刚过了河堤,老鬼就回身把铺门闩上了。闩完还不放心,又搬了条板凳顶上。
「您这是防谁呢?」顾青河说,「她走都走了。」
「防的就是她这种不声不响的。」老鬼说着,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把火钳,隔着三尺远,小心翼翼地去夹地上那只湿纸人。夹住了,又不知往哪儿放,举在半空,两个人对着它大眼瞪小眼。
「放桶里。」顾青河指了指墙角那只装过油漆的铁皮桶。
「阴行的纸人,你让我拿装漆的桶装它?」
「那您说,纸人怕什么?」
「怕火烧,怕水泡,怕朱砂针戳名——」
「那它这会儿就躺地上,湿的,您拿针戳它一下试试?」
老鬼低头看看针,又看看纸人,到底没舍得下手:「这纸人是人家下的单。我扎纸的,毁单不吉利。」说着把纸人往铁皮桶里一丢,哐当一声,盖上盖,压了块砖。他想了想,又撕了道黄纸,往盖上一贴,才算踏实。
「您这是给它盖了个验收章?」顾青河看乐了。
「封条!」老鬼瞪他,「你当我是糊弄鬼呢?」
「得,工业漆桶加黄纸封条,阴行头一份。」
老鬼没接茬,沉着脸说回正事:「你真要下阴水湾?」
「东西是我奶奶埋的,我不下谁下?」
「那湾,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自己都不去。」老鬼说,「她埋东西,埋得深。埋得深的东西,都有守的。你下去要是碰着水底站着的人影,别搭话,绕着走——那是标子。人家划了地的记号,你碰了它,就算踩进人家的地界。」
「站着的?」顾青河皱了皱眉,「水底下,人还能站着?」
「沉下去的尸,趴着的,蜷着的,那都是死的。」老鬼的声音低下去半截,「站着的,是有人种在那儿的。谁种的,替谁守。」
顾青河想起手册上那些没头没尾的句子,手心那条水线隐隐发烫。他沉默了一阵,又问:「那我把东西取上来呢?」
「取上来,」老鬼盯着他,一字一句,「东西在水里,是你奶奶的。出了水,是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顾青河把这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两遍,没接。他弯腰抱起那截渡河的桨,转身往外走:「桶先搁您这儿。三天之内,它要是敢动,您就再给它盖一道章。」
「你——」老鬼追到门口,朝河那边喊,「你一个人下去,连个拽绳的都没有!」
「有。」顾青河头也不回,「我有帮手。」
他的帮手是发小大河。大河这人,扛包一把好手,下河就腿软。顾青河回到码头的时候,他正蹲在货棚底下啃馒头,看见顾青河,馒头差点噎进嗓子眼:「你昨晚又没回来!老鬼铺那边闹鬼了是不是?我看你眼窝都是青的——」
「借我样东西。」顾青河蹲下来,「你那盏矿灯。」
「你要干啥?」
「下阴水湾。」
大河嘴里的馒头当场就不嚼了。他咽了半天,说:「你疯了。那湾里泡着个邪师的缸,你还敢往底下钻?」
「我不碰那缸。」顾青河说,「三不捞,贴了黄符的,不是我的活。」
「那你下去捞啥?」
「我奶奶埋的。」顾青河顿了顿,「自家的东西。」
大河又咽了半天唾沫,从棚子角落里翻出那盏充电矿灯,又翻出一捆缆绳,一股脑塞给他:「灯给你,绳也给你。你腰上拴着,我在岸上拽着。你要是半天不冒头,我就——我就帮你喊人。」
「喊谁?」
「喊苏警官!」大河理直气壮,「我报警总行吧?」
「你报的是749局,不是110。」顾青河把缆绳往肩上一甩,「你搁这儿等着吧,天擦黑我就去。」
大河没等到天擦黑。他前脚把顾青河要下湾的事编成一条语音发给苏见微,后脚苏见微的车就停在了码头。她下车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最后一片晚霞,制服领子竖着,走过来先在顾青河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顾师傅,听说你要去阴水湾潜水?」
「大河嘴快。」顾青河瞪了大河一眼,「我这是取自家东西,不算违法吧?」
「违法不违法的,先放一边。」苏见微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们局的规矩:涉事水域,下潜要登记。签个字,出事了,局里不担责。」
顾青河接过来一看,还真是一张登记表,表格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本表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搜救承诺。他看乐了:「你们749局,法治观念挺强啊。」
「法治社会,干什么都得留痕。」苏见微说,「签吧。」
「签可以。」顾青河说,「但有个条件:你替我当计时员。我下去,你在岸上掐表。两分钟我没冒头,你让大河收绳。」
苏见微看了他半天,收起登记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了秒表:「两分钟?你肺活量挺自信。」
「吃这碗饭的。」顾青河把矿灯绑在额头上,绳头在她手里绕了一圈,打了个捞尸人惯用的活扣,「这条绳,另一头是命。你可攥紧了。」
天彻底黑了。阴水湾的水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岸边芦苇齐刷刷地立着,风一吹,沙沙地响。顾青河在湾边一块秃泥地上蹲下来,摸出三炷香,就着大河递来的打火机点了,插在泥里。
「你这是干什么?」苏见微问。
「下水先拜水。」顾青河拜了三拜,嘴里念,「青州河上,顾家门下,捞尸人顾青河,今夜借阴水湾的水,取自家先人埋下的东西。惊了哪路,呛了哪位,明日三炷香,纸钱一摞,补上。」
大河蹲在旁边,听得直咂嘴:「你这跟拆迁办贴告示似的。」
「拆迁办贴告示管用。」顾青河直起身,扯了扯腰上的缆绳,「人家那叫文明执法,我这是文明下河。」
大河又往他腰上绕了一道绳,绕完不放心,低头打了个死结:「要我说,东西要是沉,你就别硬捞。命是自己的,缸是别人的。」
顾青河低头把那个死结一点点解开,重新打了个活扣:「捞尸人的绳,从来不打死结。给自己留的那道叫活扣,越拽越紧,一扯就开。」
「你们这行,连根绳子都这么多讲究?」
「讲究都是拿命换的。」顾青河把绳头在手里掂了掂,「我奶奶教的:绳头留活扣,是给底下的人留面子,也是给上头的人留活路。你要真把我拽死了,回头谁给你带卤菜?」
大河啐了一口:「你少咒自己!」
他一步步往水里走。初秋的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他打了个寒战——不是冷,是沉。这水比别处的水重,裹着腿,像有只手在底下拽他的裤脚。他没回头,一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是另一重黑。矿灯的光在浑水里撑不出两臂远,照见的全是浮泥,白花花地往下飘。他凭感觉往湾心游,越往深处,水越凉,凉得像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忽然,掌心里那条水线绷直了,拽着他的手,斜斜地朝下指。
他顺着水线的方向潜下去。泥底越来越近,黑泥又软又黏,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他伏在泥面上,用灯一寸一寸地照——照见泥里埋着一截东西,乌沉沉的,是铁链。
铁链锈得发黑,一头埋在泥底,一头往外伸着,像拴着什么。他伸手去拽,链子纹丝不动。他顺着链子摸过去,摸到链子尽头,泥底下鼓起一个圆乎乎的轮廓,裹着什么东西,油布似的一层又一层。
他心里一热:找到了。
就在这时,水流忽然不对了。不是河水的流,是有人在他身边搅了水。他猛地抬头,矿灯的光柱扫过去——离他不到两臂远的水里,直挺挺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泥底,脸朝着他。看不清眉眼,只看得清一身衣裳——灰扑扑的工装,前襟扣得整整齐齐,在水里一动不动地飘都没飘。
在水底站了三尺深浑水的地方,那身衣裳是干的。
作者寄语: 求鲜花!求收藏!各位读者大大赏朵花,新人新书,冲个榜!我奶奶沉在阴水湾底的那包东西,拴着铁链,裹着油布,包得跟银行金库似的。水底那位工装大哥,衣裳干得能直接上工——您是替谁站岗的标子,出来吱个声,回头我给您烧身新的,蓝底白条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