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河的手一按进米碗,碗里的米就活了。
不是比喻。那些米粒一粒一粒立起来,尖头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河。
问米婆端碗的手一抖,碗差点扣在地上。她放下碗,一把抓过顾青河的右手,翻过来,凑到煤油灯底下看。
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她松了手,人往后一仰,靠上椅背,半天没说话。
「你是阴行的。」她说。
顾青河把手缩回来:「我不是干这行的,我是糊口的。」
「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说。」
问米婆,七十来岁,干瘦,头发白了一半。她这条巷子叫问米巷,巷口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求过她的人系上去的。巷子尽头这间屋,白天进来都阴凉,空气里一股米味,说不清是陈米还是新米。门框上挂着一串旧铜钱,铜钱锈得发绿,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顾青河数了数,一共七枚——阴行有讲究,挂七枚铜钱,挡七样东西。至于哪七样,奶奶没教过他。
苏见微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她进这种地方,回去要写报告,写报告要解释,解释要挨批。
「那你站门口给我望风?」顾青河说。
「我站这儿,是怕你被问米婆讹了,没人给你收尸。」
「……你这话,比我奶奶还毒。」
「所以你是她孙子。」问米婆说,「顾三娘的孙子。难怪——全阴行,就她一个会在人手上画水线。」
「什么水线?」
「你手心里这道。」她拿米粒在顾青河手心点了点,「你奶奶给你画的。捞尸人的记——水里的东西分不清你是捞人的还是被捞的,见着这道线,才给你让路。」
「问米的规矩,」她接着说,「米是给下面的过路钱,湿米认人。手心带水线的,米一见就立——它认得你奶奶画的这道。」
顾青河低头看。手心那道线,平时他从没注意过,这会儿沾了米汤,隐隐发亮,弯弯的,像条河。
奶奶画这道线的时候,他七八岁,以为奶奶逗他玩。
「我奶奶……」他说,「跟您很熟?」
「熟。你奶奶烧养鬼门那年,我给她看过一回米。」问米婆说,「她说,这门手艺不能留。我说,烧不干净。她说,烧不干净也得烧。」
「后来呢?」
「后来她真烧了。」问米婆说,「烧完那门,她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人把阴行连根拔了,她得留个根。」
顾青河心里一动。老鬼也说过这话,一字不差。
「她留的根,是你。」问米婆看着他,「你奶奶拿你当阴行的根留的。你倒好,拿这门手艺,接活收钱。」
「糊口嘛。」顾青河说。
「糊口?」问米婆嗤了一声,「你奶奶也这么说。她糊了一辈子口,糊到死,棺材板都是老鬼扎的。」
顾青河不吭声了。
他把自己来的目的说了:钱朵儿被上身,红绳牵魂,米粒排笑脸,他怀疑养鬼门的手艺又活了,想知道是谁在使。
问米婆听完,没说话,端起米碗,把米往桌上一倒。米粒撒开,滚了满桌,有几粒停在桌沿,摇摇晃晃。
「这河上,」她说,「有人添香,三个月了。」
「添香?」
「养鬼门的话。拿活人的怨气喂鬼,喂的时候在河边烧纸,把灰扬进水里——这叫添香。」她拈起一粒米,「添香有讲究:灰里得掺泥。灰是路引,泥是家门,灰里掺泥,鬼才认得回家的路。」
「掺什么泥?」
「阴水湾的泥。」
顾青河后脊梁一紧。又是阴水湾。昨晚那只纸人,抬手指的也是阴水湾。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忌讳那片回水湾。」问米婆说,「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她没提过。」
「她不敢提。」问米婆说,「那片湾底下,埋着东西。」
「埋的什么?」顾青河问。
「不知道。」问米婆说,「你奶奶没跟任何人说。她只说,那东西得等对的人来取。」
「谁是那个对的人?」
问米婆没答,看了他半天:「你说呢。」
顾青河等着她说下去。她不说了,把米一粒一粒捡回碗里,捡得很慢。
「前些天夜里,河底咕嘟咕嘟响了半宿,」她忽然说,「你听见没有?」
顾青河一愣。他想起大河的话——赵曼被放河那晚,他睡得死沉,大河说后半夜河里一直有咕嘟声。
「我睡得死。」他说,「没听见。」
「睡得死?」问米婆抬眼看他,「捞尸人睡在河边上,从来睡不死。你那天晚上,是让人给迷了。」
顾青河指甲掐进手心。那晚的事他一直觉得不对劲,现在有人把不对劲挑明了。
「那咕嘟声,是什么?」
「开缸。」问米婆说,「缸养的水鬼,出缸办事,缸口一开,水里就是这个声。」
「办什么事?」
「办活人求的事。」问米婆说,「谁养的鬼,替谁办事。办完事,鬼回缸,账记在养鬼人身上。」
顾青河把这些年听过的见过的全在心里翻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个念头上:「使这门手艺的,是外地来的先生吧?城里人请他办事,都走中间人。」
问米婆没答他,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青河说,「本地没人会使这门手艺,使了也藏不住。奶奶烧那门的时候,全阴行都看着——谁还敢捡起来?」
「你不笨。」问米婆说,「比你奶奶强。她那人,太认死理。」
「那中间人……」顾青河问,「是个女的?」
问米婆看了他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钱家的事。」顾青河说,「红绳是钱万金前妻编的,捻了一绺头发。牵魂的绳,得贴身的人编才灵。编绳的人,就是中间人——她请的先生,下的手。」
问米婆把碗放下,半天没说话。
「我什么也没说。」她说,「阴行有阴行的规矩,不卖同行。你奶奶烧人家一门,人家回来讨债——这账,记在顾三娘头上,也记在她孙子头上。」
「讨债?」
「你奶奶烧了养鬼门,断的是人家吃饭的路。」问米婆说,「三十年,人家把这门手艺又捡起来了。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奶奶看看——她烧不干净的东西,又活了。」
顾青河站起身:「谢您了。这钱——」
「阴行人问米,不收钱。」问米婆说,「你奶奶欠我一场问米钱,算你还了。」
顾青河走到门口,苏见微迎上来:「半小时,问出什么了?」
「先算误工费。」顾青河说,「今早码头扣了我半天工钱。」
「局里不批。」
手机震了一下。大河发来的:哥,今早码头上来了个穿制服的女的找你,我说你去问米婆那儿了。她没为难你吧?
顾青河回:她为难的是我。
大河:那我放心了。
「回去说。」顾青河说。
他刚要迈出巷子,身后传来问米婆的声音:「后生——你奶奶当年在阴水湾,埋了一样东西。」
顾青河回头。门已经关上了。
「她说什么?」苏见微问。
顾青河摊开手。手心那道水线沾着米汤,在太阳底下,像一条亮起来的河。
「她说阴水湾底下,有我奶奶埋的东西。」
苏见微沉默了两秒:「赵曼指甲里的泥,也是从那儿来的。」
手机响了。钱万金打来的,声音发着抖:「顾、顾师傅,朵儿又犯了——她说,河底下有人喊她名字。」
顾青河握着手机,想起奶奶的话:水里的东西喊人,不是打招呼,是报名。喊一声,名字就是它的了。
「你先别让她碰水,」他说,「窗户关上,水龙头拧紧。我这就过去。」
「拧了!昨儿就全拧了!」钱万金在电话里喊,「顾师傅,是不是那东西又厉害了?」
「不好说。」顾青河说,「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河的方向。青天白日,青州河安安静静。
只有他手心那道水线,烫了一下。
作者寄语: 请读者大大们投必读票问米婆说我手心里这道水线是我奶奶画的——我寻思奶奶画的时候也没说要收费啊。她说阴水湾底下埋着东西,钱万金又说朵儿听见河底下有人喊她名字。得,这单活怕是不止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