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纸人转过头来的时候,顾青河正往船上迈。
他一只脚踩住船帮,整个人钉在了原地。货架最里头那排纸人,刚才还背对着门口,这会儿齐刷刷转了过来,白纸糊的脸冲着他,眼睛的位置,空空荡荡。
老鬼正站在门口剔牙——他刚把顾青河送出来,烟袋锅子还没点上。
「老鬼叔。」顾青河的声音有点干,「你铺子里那排纸人,动了。」
「纸人能动什么动。」老鬼头都没回,「你奶奶没教过你?夜里过河别乱看,眼睛看多了,东西就来找你。」
「我真看见了。」
老鬼这才回头。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剔牙的手就停了。
那排纸人,脸冲门,齐刷刷的,一动不动。
「你刚才走的时候,」老鬼问,「它们背对着门?」
「背对着。」
老鬼把烟袋锅子别进腰里,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你不进来?」
「我进来。」顾青河咽了口唾沫,「先说好,这算咨询费还是惊吓费?」
「惊吓费。」老鬼说,「回头跟你奶奶的坟头一块结。」
「我奶奶的坟在河东,账得分开记。」
顾青河跟在他后头进了铺子,顺手把门带上。带完就后悔了——关门干什么?里头要是真有东西,关门等于把退路堵死。可门都关了,再打开,显得更怂。
铺子里比外头冷。货架上的纸人纸马纸房子,白天看是手艺,夜里看是刑场。墙角堆着两捆竹篾,一桶浆糊,浆糊味混着纸灰味,直往鼻子里钻。老鬼说过,扎纸铺里不能断火种,断了火种,纸人就冷了——纸人一冷,就有东西想住进来。这话他今晚信了。
「老规矩。」老鬼走到货架前,声音压低了,「扎纸的行当,纸人点睛才活。没点眼的,叫空壳——空壳是死的,扎出来给死人当替身用的。」
「那它们怎么会动?」
「空壳自己动,只有一种说法。」老鬼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最里头那排,「有东西借了壳。借壳的东西不挑眼——它看人,用不着眼睛。」
顾青河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奶奶说过,纸人借壳,是阴行最忌讳的事——纸人扎出来是替死人受罪的,壳里住进活物,等于给死人添了个看门的。看门的认名不认人,谁把它放出来,它记谁一辈子。
「那借壳的,是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老鬼说,「我扎了一辈子纸,头一回见空壳自己动。你奶奶要是在,她眼睛毒,能看出来。」
顾青河拿手电照过去,照着那排纸人的胸口。扎纸的规矩,定做的纸人胸口要写主家名字,烧的时候才认路。这排纸人胸口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摆着卖的,不写名字。」老鬼说,「写了名字没人买,名字就白送了——名字是收钱的。」
「那您铺子里卖出去的空壳,多不多?」顾青河问。
「你管得着吗。」
「我不是怕别的,」顾青河说,「万一卖出去那几只,壳里也住了东西,买家回头找您退钱。」
「退钱?」老鬼哼了一声,「纸人出门,概不退换。这是行规。」
「行规是您定的吧。」
「我定的,怎么着?扎纸的行规,一条一条都是拿命换的——你奶奶的捞尸行规,就不是拿命换的?」
「那倒也是。」顾青河说。
「那借壳的东西,」顾青河问,「认不认主?」
「不认。」老鬼说,「空壳没名没姓,谁都能借。这才是麻烦——借壳的东西,你不认识它,它可盯上你了。」
门外忽然有人喊:「顾青河!顾青河你出来!」
是苏见微的声音。
顾青河拉开半扇门。河岸上站着苏见微,制服外头套了件冲锋衣,手里攥着手电,身后跟着个撑船的,一脸不情愿。
「你怎么来了?」
「大河说你过河了。」苏见微说,「我搭摆渡过来的。五十,记你账上。」
「记我账上?该记你局里账上。」顾青河说,「误工费另算。」
「局里不批。」
苏见微走进来,一眼看见货架那排纸人,话音就停了。
「……你们这儿,半夜还营业?」
「营业。」老鬼头也不抬,「纸人纸马纸别墅,淘宝同款,贵三倍。」
苏见微没接话,盯着那排纸人看了两秒,手电光从它们脸上扫过去。白纸糊的脸,五官只有个轮廓,眼睛是两个洞。
「纸人而已。」她说,「我见过比这邪乎的。」
「见过你还掏枪?」顾青河说。
「我没掏。」
「你手都摸枪套了。」
苏见微低头,手正按在枪套上。她面不改色地松开:「习惯。」
「习惯个屁,你手抖了。」
「没抖。」
「抖了。」
「……你闭嘴。」
话音刚落,最里头那只纸人,动了。
它没有转头——它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是竹篾扎的,糊着白纸,关节处硌棱硌棱响,像老骨头在活动。它抬起来,直直地,指向河的下游。
苏见微的枪掏出来,比顾青河的脏话快。
「姐姐!」顾青河赶紧按住她手腕,「那是纸的!你省点子弹,我房租还没着落!」
苏见微没理他,枪口对着纸人,声音倒是稳:「它指什么?」
「它指的方向,」老鬼盯着那只手,「是阴水湾。」
顾青河脑子嗡了一下。阴水湾,码头下游那个回水湾,常年淤着黑泥,奶奶生前最忌讳,连提都不愿意提。
他凑近去看,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纸人脚底下,一摊水渍。水渍里泡着黑泥,泥是湿的,发着腥。
「空壳怕水。」老鬼的声音有点变了,「纸人沾水就烂。这只纸人脚上带泥——它下水走过一遭。」
顾青河蹲下去,指尖蹭了一点泥,凑到鼻子底下。腥,冷,像刚从河底翻上来的。
「这是阴水湾的泥。」老鬼说,「全河就那一片,淤这种黑泥。」
「泥里头有东西。」苏见微蹲下去,拿手机照着那摊水渍,「你看——碎纸灰。」
顾青河凑过去。黑泥里掺着一星一点的纸灰,混得匀,像是有意搅进去的。
「灰里养鬼。」他想起奶奶手册里那半句口诀,后槽牙有点发紧,「手册里那半句,说的就是这个。」
老鬼在边上没接话,烟袋锅子磕了一下,磕得很重。
「养鬼人的手法,用到纸人身上了。」苏见微站起来,「跟赵曼的案子,对上了。」
苏见微掏出手机,对着那只纸人拍了两张。
「你拍它干什么?」顾青河说,「它又不摆姿势。」
「取证。」苏见微说,「回头局里问起来,我总不能说,纸人自己抬的手。」
「你说了也没人信。我要不是你亲眼看着我捞尸,你也不信。」
「那你倒是说说,」老鬼在门口把烟袋锅子磕了磕,「今晚这事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顾青河说,「纸人自己动的手,又不是我动的。明儿天亮,它要还指着阴水湾,我就当它是导航。」
「导航?」苏见微说。
「导航。」顾青河说,「免费的,还不用充电。」
老鬼哼了一声,没接话。
门外的河风灌进来。苏见微把手电转向河面,声音放低了:「赵曼指甲里清理出来的泥,局里做过比对——跟阴水湾的泥,成分一致。」
顾青河站起来,顺着纸人那只手,往河下游看。
阴水湾那边,黑沉沉的河面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在水面上扎了根。
苏见微的手电扫过去。河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顾青河盯着那片水面,想起码头芦苇荡里那一晃就没的人影。那回他以为是看花了眼,这回呢?他说不准。
只有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正从阴水湾那边,慢慢地,朝他们这边荡过来。
作者寄语: 请读者大大们投必读票纸人没点眼,它拿什么看人?老鬼说是借壳——可借壳的东西不认主,它盯上我了,这算工伤还是怎么算?更瘆人的是,阴水湾那边的河面上站了个影子,手电一照,没了。明晚咱们去问米婆那儿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