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震颤自地底翻涌上来,整座传送阵剧烈摇晃。
幽蓝色阵纹成片熄灭、扭曲,原本排布规整的跨境阵印,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肆意揉捻。灵光崩碎,点点星火四下飞溅,落在青石地面,灼出一个个滋滋冒烟的浅坑。
守阵的老阴官双手死死按在阵眼石上,袖口流转的灵纹尽数铺开,细密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声音都在发颤。
“有人从虚空夹层反向截阵!是冲着今夜启程来的!”
这不是无意扰动,是蓄谋已久的阴行术法。
对方算准了今夜城内大半城防阴差被抽调出去维持街巷秩序,民心动荡,使团内部本就裂痕暗生,选在阵力最薄弱的节点下手,时机拿捏得狠辣精准。
广场瞬间乱作一团。
方才才勉强平复下去的鬼民再度惶恐后退,喧哗、惊叫、零碎的逃遁脚步声搅成一片。外围留守的低阶阴差手足无措,只能勉力疏导人群,四下搜寻,却抓不到半分偷袭者的踪迹。
人群前方,周千贯静静立在原地。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商人的从容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已经死死攥起,华贵锦袍的袖口被捏出深深褶皱。他没有亲自出手,不沾染半分行凶的因果,只借旁人之手,借虚空天地的规则,要直接废掉今夜所有出发的可能。
只要错过这一轮窗口期,传送阵最少三日之内无法重启。
三天,足够他继续搅动民间流言,离间使团人心,游说地府上层搁置移民条约。到那时候,房价崩盘的危机便会消解,他囤积如山的鬼宅,依旧是酆都无可替代的硬通货。
礼部正使望着不断崩坏的阵纹,脸色沉得如同积雨的寒夜。
“阵基损毁三成有余。”他声音压得很低,“若是强行启动,虚空乱流会倒灌而入,使团所有人,都有被撕扯湮灭的风险。”
两条路明晃晃摆在众人眼前。
硬启通道,九死一生。
暂缓出发,便落入对手布下的圈套,全盘被动。
死局。
陆辞站在阵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卷冥纸简讯。
方才文书偷偷递来的内线情报,纸上字迹寥寥:户部近日涌入大笔匿名阴币流水;城防调令屡次被无故拖延;昨夜有不明黑影,出入过传送阵外围禁地。
一条条碎片线索在脑海里拼接。
方才骗子那句没说完的口供,骤然浮上心头。
破坏阵基的,未必是周千贯手下。
他只是台前博弈的财阀,未必有胆量触碰虚空阵禁这种地府重器。真正躲在帷幕之后,敢于损毁公器的,另有其人。真相只露出冰山一角,余下依旧埋藏在黑暗里。
“陆顾问,不能再耗下去了。”王干事的呼吸有些急促,“再拖片刻,阵基彻底报废,今夜再无机会。”
周遭的人或焦灼、或惶恐,全都在等上层的指令,等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
可陆辞心里清楚,等待,本身就是死局。
他踏上这趟使团,肩上扛着酆都万千流离鬼民的出路,心底还压着一桩私念——寻找失踪的表姐苏晚。
一旦错过今夜,往后几日虚空环境愈发狂暴,跨位面寻人线索会彻底湮灭。就算后续使团得以出发,想要再搜寻苏晚的下落,几乎再无希望。
苍生大义,私人执念,被死死捆在同一个赌局之上。
赌,尚有一线微光。
不赌,满盘皆输。
“所有人,向后退三尺。”
陆辞抬步,一步步走到摇摇欲坠的阵眼石旁边,声音平稳,却穿透广场嘈杂的人声。
“不要强行镇压阵乱,顺着乱流之势,补阵启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老阴官双目圆睁,失声劝阻:“万万不可!顺着乱流启阵,阵力反噬足以磨灭魂魄,古往今来从无这般先例!”
没有万全稳妥的解法,只有拿性命搏出来的一线生机。逆势硬开,必死;顺势借乱流冲开临时通道,也仅仅是九死一生。死亡的风险不是吓唬人的说辞,是摆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结局。
陆辞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遍布裂痕的阵眼石上:“阵基已毁,常规开启这条路已经断绝。借乱流冲一道临时通道,压缩虚空航程,抓住窗口期最后的一瞬。”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本从骗子身上掉落的伪造移民名册。
册子长期被黑市流转的大额阴币浸泡浸透,纸页之间沉淀着厚重冥气,才可以临时充当阵基的过渡媒介,短暂承接狂暴阵力。
“此物可以短暂顶替部分阵纹。”陆辞指尖拂过册子的纸页,一页页缓缓翻过。
一行行伪造的姓名掠过眼底,他的指腹微微一顿,一遍遍搜寻,始终找不到苏晚那两个字。那一点微弱的期盼,悄无声息沉落心底。
礼部正使眉头锁得更紧:“一本薄册,怎么扛得住虚空的冲刷?一旦媒介焚毁,整支使团都会撕碎在虚空夹层。”
“不需要撑完全程。”陆辞道,“撑到域外中转节点,就够了。若是撑不住,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
王干事双拳紧握,上前半步:“我与你一同进去。”
“你留下。”陆辞轻轻摇头。
他把那卷冥纸简讯塞到王干事手心。
“留在酆都,顺着这份线索,去追查户部的流水,盯住周千贯的动向。倘若我们没能活着回来,至少要把帷幕下的阴谋,挖出几分公之于众。”
这是预先留下的后手。就算使团全员陨落在虚空,也不至于让幕后黑手就此高枕无忧。
使团之内人心各异。
听闻这番凶险,不少官吏脸色发白,默默向后退去,求生本能压倒一切。也有两名低阶文书,一名镇防阴差,咬了咬牙,迈步站到阵前,愿意一同赴险。
不是万众一心的热血大戏,只是乱世之下,一部分人的抉择,和更多人的退缩。
远处人群里,周千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漫开一层冷意,在他看来,陆辞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
“准备。”
陆辞低喝一声,双手将那本伪造名册,狠狠按进阵眼石纵横交错的裂痕当中。
名册一接触汹涌狂暴的阵力,边缘立刻焦黑卷曲,缕缕黑烟升腾而起。
濒临溃散的幽蓝阵纹,被册子承载的冥气强行牵引,摇摇欲坠地重新聚拢。一道轮廓扭曲、边缘不断飞溅乱流的虚空光门,在阵法中央缓缓撑开。
刺骨的寒风自门内呼啸宣泄而出,碎石沙土被无形力量卷得漫天乱飞。
“通道维持时间极短!即刻登阵!”老阴官嘶吼出声。
愿意冒险的几人不再迟疑,接连跨步,冲入动荡不休的光门之中。
就在陆辞抬脚,即将踏入门户的刹那。
广场角落的阴影深处,一道模糊漆黑的影子一闪即逝。一点细微、近乎无法察觉的漆黑毒芒,顺着乱流的掩护,悄无声息滑进虚空通道内部。
暗处的第三方势力,并不打算仅仅毁掉传送阵。他们要追杀所有踏入虚空的使团成员。
一丝刺骨的寒意,骤然爬上陆辞的后脊。
他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不祥气息。
可身下的名册已经快要燃成灰烬,临时光门正在飞快收缩,留给他斟酌判断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没有多余抉择。
陆辞纵身一跃,投身进咆哮翻涌的幽蓝光门之内。
身后,传送阵残存的符文成片崩碎,巨大的轰鸣震荡整座广场。
方才撑开的虚空门户,骤然闭合,消散在酆都的夜幕之下。
广场之上,万千鬼民、留守的王干事,还有神色沉沉的周千贯,全部望向光门消失的那片夜空。
没有人知晓,穿过这道以性命换来的生死之门,等待使团众人的,是谈判求生的曙光,还是虚空夹层之中,早已布下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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