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贯的锦袍下摆擦过广场冰冷的青石板，随从护卫呈扇形散开，无形中隔开围观的普通鬼魂与执勤阴差。
今夜酆都城内多处骚乱爆发，大部分城防阴差都被抽调上街维持秩序，传送阵广场警戒力量本就单薄，这伙人得以径直闯到阵前。
周千贯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目光落向陆辞。
他没有一上来就言语交锋，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几名贴身随从抬来数只黑漆木匣，木匣缝隙里不断溢出厚重的冥币灵光，匣口半敞，满满当当堆叠的大额阴币晃得人眼晕。
通胀席卷酆都，阴币日日贬值，可如此数箱大额冥币，依旧是足以撬动人心的重利。
广场上不少使团官吏的视线，不受控制被木匣勾了过去。有人喉结微动，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也有人面露迟疑，侧过脸避开木箱的光亮。
“诸位出使域外，虚空路途凶险，域外境地苦寒。”周千贯声音不高，却能传遍广场，“这点薄礼，是我周某私人的一点旅途补贴，聊表心意。”
明为馈赠，实则当众行贿。
钱财摆在明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施恩，只要使团中人收下，往后跨境谈判的立场，便已经悄悄被他捆住。
礼部正使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出声喝止。周千贯在酆都经营多年，朝中不少官吏受过他的接济恩惠，当众撕破脸，牵扯的盘根错节太多。
王干事靠到陆辞身侧，气息压得极低：“他要分化使团。人心一旦散掉，还没离开酆都，谈判就已经垮了。”
陆辞的目光扫过一只只木箱。
他心里清楚，周千贯未必指望买通全部使团成员。只要动摇一小部分人，使团内部生出裂痕，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
陆辞抬步上前，没有去看那些诱人的冥币，视线落在那名方才留存现场记录的文书身上。
“周先生，使团身负地府公命。私人馈赠，不合律法。”
周千贯嘴角笑意不变：“乱世之中，钱财安抚人心，又有什么过错？”
“安抚人心靠法度，不是靠私人财帛。”陆辞声音平稳，“方才备案争执，公务卷宗已经留档。今日阵前私赠使团财物，若是一并记入卷宗递交阎王殿，其中轻重，周先生应当明白。”
这话一出，周千贯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滞。
他一心想着收买人心，竟忘了现场已经留下公务记录。这件事若是白纸黑字送入阎王殿，便是确凿的私贿使团的把柄。哪怕他根基深厚，也会惹上天大麻烦。
方才心思浮动的官吏瞬间惊醒，纷纷往后退开，刻意与木箱拉开距离。
随从见周千贯神色不对，只能合上木匣，把一箱箱冥币往后撤下。钱财拉拢这一招，就此落空。
周千贯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掩饰过去。钱财行不通，他立刻调转方向，转向广场外围密密麻麻围观的鬼魂，刻意拔高音量。
“各位街坊，周某并非反对移民！只是西方地狱域外险恶，虚空路途生死难料！”
“倘若通道大开，万千鬼魂贸然迁徙过去，受尽压榨奴役，虚空相隔万里，地府救援不及，到那时候，这些鬼民的性命，谁来担下这份罪责？”
他绝口不提自己囤积如山的鬼宅房产，只拿普通鬼魂的安危当做旗号。
围观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部分原本一心盼着移民的鬼魂，脸上生出犹豫。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不安的情绪快速蔓延。
陆辞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捕捉到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之前在街上倒卖虚假移民名额的骗子。乱世动荡，他们混在围观的人群里面，借着此刻的恐慌，还在拉扯身边懵懂新鬼，哄骗对方交出身上仅剩的阴币。
陆辞不动声色，对着广场边上仅剩的几名镇防阴差递了一个眼色。
几名阴差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绕进人群，转瞬便将那几个骗子揪了出来，铁链哗啦啦锁在身上。骗子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叫嚷喊冤。
铁链碰撞的脆响压过嘈杂的议论。
陆辞抬声，面向围观的万千鬼魂，手指指向地上被制服的几人。
“大家担忧域外凶险，情理之中。可条约尚未落地，就已经有人借着移民的幌子榨取诸位的阴币。”
“使团出使，便是要把迁徙资格、劳工保障、跨位面寻人协查，一条条敲定写进条约。正是因为前路布满危机，才更要有人前去定下规矩。一味困守酆都，这类骗局只会越来越多。”
没有空洞的许诺，眼前便是血淋淋的实例。
看着铁链捆缚的骗子，躁动的人群慢慢沉静下来，被煽动而起的恐慌一点点散去。
周千贯的舆论造势，再度被化解。
接连两计落空，他脸上那层和善的伪装彻底剥落。往前踏出两步，俯低身子，声音压到只有陆辞一人能够听见，寒意刺骨。
“陆辞，你非要拦我的路。虚空旅途之中，意外，向来无处不在。”
直白隐晦的威胁。
虚空乱流凶险莫测，倘若在路途之上发生一场“意外”，人死在域外，连追查都无从下手。
话音刚落，头顶上空灵光陡变。
原本流转稳定的传送阵，幽蓝符文开始忽明忽暗，阵阵剧烈抖动。操控阵法的阴官脸色煞白，高声大喊。
“不好！阵基遭人暗中搅动！”
阵法中央虚空裂缝疯狂扭曲，狂暴的虚空乱流气息顺着通道往外渗透，碎石碎屑被无形力量卷得四处飞溅。
距离预定传送开启，只剩下不到半刻钟。
一旦阵基彻底崩坏，今夜最佳传送窗口期直接作废。
暗处的黑手，已经动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