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跟着木偶往船的方向走。
沙滩上的黑沙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每走一步都要费点力气。木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木头脚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林默跟在它后面，保持着大概三米的距离。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木偶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这是什么地方？那个木偶是什么？电视里伸出来的手是怎么回事？他还能不能回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个木偶会不会回答，也不知道问了会不会激怒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多观察。
走了大概几分钟，他们到了船边。
林默抬头看，这艘船比他在沙滩上看到的要大得多。船身是木头的，很旧，木板上布满了水渍和霉斑，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纤维。桅杆很高，上面挂着几面破破烂烂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头那张巨大的笑脸，近看更吓人了。
画得很粗糙，用的是黑色的颜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但那张脸的表情很固定——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弧，像在大笑，又像在大哭。林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头晕，赶紧移开了视线。
"上船。"木偶说。
它先踏上了那块搭在船舷和沙滩之间的木板。木板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断。木偶走得很稳，木头脚踩在木板上，没有一点晃动。
林默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木板晃了一下，他差点掉下去，赶紧扶住旁边的绳子，才站稳。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到了甲板上。
甲板比他想象的要大。上面堆着各种杂物——破渔网、生锈的铁桶、缠成一团的绳索、几只翻倒的木箱。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旧木头和霉味，不好闻，但比沙滩上那股腐朽味强多了。
船舷边站着几个……人。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人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站着，一动不动，像雕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林默数了一下，一共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没有脸。
不是背对着所以看不到脸，是他们的头转过来的时候，林默看到了——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平面，像被人用刀削平了，又像从来没长过眼睛鼻子嘴。
林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别碰它们。"木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碰了会加速变化。"
"变化？"林默愣了一下，"什么变化？"
木偶没回答。它走到甲板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林默。
这是林默第一次正面、近距离地看它的脸。
右半张脸是苍白的人类皮肤，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只是脸色白得不正常，像死人的皮肤。左半张脸没有皮肤，露出光滑的木头纹理，木纹从额头贯穿到下颌，在鼻梁中线和右半张脸硬生生分割，拼接出一张极其诡异的脸。
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固定在眼眶里，不会动。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林默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铁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在发抖，"面具？特效？你到底是谁？"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用现实逻辑解释眼前的一切。拍戏？恶作剧？某个沉浸式体验项目？可他是从出租屋的电视里被拽进来的，这怎么解释？
木偶看着他，玻璃珠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林默眼前忽然弹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悬浮在他的视野中央，像游戏里的UI界面。面板上有文字，白色的，一笔一划，很清晰：
【观测系统激活】
【检测到非完整人类个体】
【皮肤缺失率：47%】
【关联信息：记忆载体缺损，部分记忆丢失】
【自动记录规则（1）：皮肤为记忆唯一承载载体，皮肉缺损，对应记忆永久消散】
林默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面板还在。他往左看，面板跟着往左移；往右看，面板跟着往右移。这个东西是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的，或者说，是在他的脑子里。
面板下方，又弹出一行字：
【编号：347号观测对象】
【躯体完整度：98%】
【记忆完整度：100%】
【剥皮者追踪等级：无】
347号。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347号，那前面是不是有346个？他们去哪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面板，声音发颤，"这是什么东西？谁弄的？"
【权限不足，无法解答。】
面板上弹出这行字，然后闪了一下，消失了。
林默还想问，可面板已经没了，视野里只剩下甲板、木偶、和那几个无脸的"人"。
"是它给你的系统。"木偶忽然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每个进来的人都会有。它会记录规则，记录你的状态，给你一些……帮助。"
"它是谁？"林默追问。
木偶没回答这个问题。它转过身，朝着船舱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剥皮者会闻到你的味道。"它说，"你是完整的，在这里，完整的味道很显眼。它会来找你。跟我走，别待在甲板上。"
说完，它继续往船舱里走。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系统？观测对象？剥皮者？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他的脑子根本处理不过来。他想跑，想跳下船，跑回沙滩，跑进那片枯树林，离这个诡异的地方越远越好。
可他能跑哪去？
这里是黑色的沙滩，灰色的天，黑色的海，他什么都不知道。跑了，可能死得更快。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船舱里很暗，只有几扇小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路。走廊很窄，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板上都刻着编号，从001开始，一个一个往后排。
林默走过那些门的时候，忍不住往里面看。大部分门都锁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几扇门虚掩着，他瞥到里面的景象——床上铺着发霉的被褥，桌上放着没用完的蜡烛和笔记本，墙角堆着衣服和鞋子。
都是有人住过的痕迹。
但人已经不在了。
"这些房间……"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都是以前那些人的？"
"嗯。"木偶走在前面，没回头，"346个房间，346个人。有的住了几天，有的住了几年。最后都没了。"
林默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门牌号，从001一直数到100，200，300……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是347号。前面346个人，全死了，或者变成了甲板上那些无脸的东西。
他会是下一个吗？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编号的门，门虚掩着。木偶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默跟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破旧的雨衣。桌子上放着一卷绷带和半瓶碘酒，还有一些干硬的饼干。
"今晚住这里。"木偶说，"别出去。天黑之后，它会在附近转。"
"它到底是什么？"林默终于忍不住了，"你说的剥皮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木偶看着他，玻璃珠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明天告诉你。"它说，"现在，休息。"
它转身要走，林默又叫住了它："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木偶停下来，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Percy。"它说，然后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还在发抖。他看着墙上那件破旧的雨衣，看着桌上的绷带和饼干，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片混乱。
Percy。剥皮者。观测系统。346个失败者。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Percy那张半人半木的脸，就是电视里伸出来的木头手，就是甲板上那些没有脸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不好闻，但至少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晚。
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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